北京园林中的理水艺术丨中国北京丨在造建筑工作室

桂春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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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rdens of China， 图片转引自《北京私家园林志》，贾珺编著，清华大学出版社，原图 8-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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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在晚清民国曾被记录过不少如同水乡的旧照影像。尽管相比江南雨水少了很多，北京皇家园林和胡同里的私家园林中，有一些特别的理水方式，以及包含水意的建筑。园林中有着有形的叠山，和看似无形的理水。北方的水又有着水与冰的两种形态，浅的水池在冬天或许会放干，获得另一种无水而有水意的空间体验。在笔者看来，区别于在院子里布置水池的常规思路，园林中的积极的理水方式，可以理解为通过设计水的形态，创造含有水意的空间。

试考察两种不同尺度的理水可能，其一是晚清民国的住宅中小尺度的园林理水，其二是清代皇家园林一处山中理水，尝试理解理水方式给空间带来的新意。

1. 胡同园林中的理水

曾看到一幅北京民居庭院版画，叠山烘托起爬山廊般的二层连廊建筑，乍看像晚清南方的庭院，只有平屋顶透露出北方的可能性；后来发现另一张照片描绘了这一场景右侧边缘的建筑立面，两张图像联系在一起，经查资料发现是北京晚清商人杨昉的住宅。园林中假山下有着大水缸。

因为清代禁止民居私自引用活水，水缸蓄水、水井取水、收集雨水都是园林的常见做法，民国之后开始使用自来水。但就像杨昉院子里大水缸的形式一样，“水”在北京园林里，作为水池、水井、叠山的瀑布路径、冻结的冰面、干涸的水泥池，都比南方园林中的水有更凸显的形式语言。

1870 年北京的一处大宅院内景，图片转引自：转引自李弘著，（英）马思奇译 Susan Li, Roy Massey《京华遗韵-西方版画中的明清老北京》，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8 年 1 月，176 页

杨昉北京的住宅照片，推测与图 1 是同一个庭院内的景象，图片转引自：张明编著《外国人拍摄的中国影像 1844-1949 版》，北京：中国摄影出版社，2018 年 1 月，86 页

傅熹年先生在《记北京的一个花园》文中详细记录了傅增湘的藏园布局，概括了北京园林的空间特征，“北京市内除了三海、后海等处外，没有较大的水面与河流，所以北京的园林就不可能是以水为主的园子（当时未奉旨而私引活水是违法的）。而且市区内地形平坦，一般的私家庭园中也就不可能有较大的山。除去了山、水这二大要素，就只能以亭台花木和湖石为园林的主要内容。在这种条件之下建造起的园子自然会使人感觉到“人工的”东西多一点而“天然的”东西少一点。但是总的说来，它虽没有江南园林那样幽静深邃，委曲婉转，移形换景，妙造自然，却另有一种雍容华贵，开朗、精雅的气味。二者趣味不同，但各有妙处，难分高下。”

《记北京的一个花园》傅熹年，《文物》，第 6 期，1957.06

文中提到藏园的理水方式，“从廊子中部穿过向东，过石桥即为池北书堂，这是一个五间前后廊卷棚硬山建筑。在西尽加出一个三间的凉亭和石斋东廊相对，亭前三面小溪环绕，大槐荫蔽，亭中设藤椅竹榻，是消夏观鱼之所。”（《记北京的一个花园》傅熹年，《文物》，第 6 期，1957.06）

样式雷的《京城九门内大街胡同河渠名称平面图》（《样式房图档》，故宫博物院藏品大系，善本特藏编 13，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4.08）可以看到城中水系的分布。临近水系的住宅园林更有取水的便利。相比叠山的山林意境营造，理水更有仪式感。水池因其形态、尺度、声音、意境，对园林空间风格与体验的影响很大。理水如果和叠山结合，也需要用叠石形态来塑造水流的形态，需要有自身的水意，叠石理水有着既实用又抽象的标准。

在与建筑配合的理水中，可以看到北京晚清园林中，面积较大的园林使用较多的水面分隔创造园中岛的感觉；庭院中的水池较小，则主要借用水池、驳岸与叠山渲染旁侧建筑的水意，较小的水系如何在园中组织水路，水路上是否有所点缀，都是私家园林中理水的关注点。（本文关于北京私家园林的基本信息资料参考《北京私家园林志》，贾珺编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12）

曾经属于清代王府园林遗址的几处园林，可以引河水入园，多拥有宽阔的水面：

·修建于 1840 年的承泽园拥有北京私家园林罕见的宽阔水面，因与万泉河相邻，引水入园，水面把宅园分成三部分，中心是被水环绕的湖上岛屿。

·蔚秀园原本是清代康熙帝皇子的赐园，1859 年转赐给醇亲王奕譞，园中引入万泉河水，水面广阔。恭亲王奕訢的西郊赐园朗润园，建于水岛之中。

·礼亲王园中有环绕水池的平顶游廊，水池中心叠石基座上设置一座八角亭。

·1841 年归于满族麟庆的半亩园，经由麟庆改造后，有不少景色围绕水池构思。平面十字形的玲珑池馆、先月榭、水木清华之馆；跨过自然形态溪流的石拱桥、石板桥。

在《焕文写像图》中，画出了玲珑池馆附近的溪岸与石板桥，描绘了一处较为典型的北方园林景象，尽管地势较平，建筑相比山石的比例更大，建筑的高低起伏代替了原本苏州园林山石的天然背景。

《焕文写像图》半亩园（《鸿雪因缘图记》）《焕文写像图》中，画出了玲珑池馆附近的溪岸与石板桥，描绘了一处较为典型的北方园林景象，尽管地势较平，建筑相比山石的比例更大，建筑的高低起伏代替了原本苏州园林山石的天然背景。

半亩园玲珑池馆（法国吉美博物馆藏）（图片转引自《北京私家园林志》，贾珺编著，清华大学出版社，原图 8-1-20）对照焕文写像图，照片是从小拱桥角度望向方亭，在没有地形大起伏的前提下，造园的感觉。因此虽然半亩园不如苏州园林自然与人工之间的山野感觉。但半亩园的自然与人工之间，有着密集的对比与交错的空间，相对于传统的园林绘画审美，有一种陌生感，这一点着实更像现代建筑的庭院空间。

·那家花园在清末民初非常著名，其中的怡园布局，也是方整的庭院环绕着一处自然驳岸的水池。澄清榭、水涯香界是围合水面一角的小建筑群，湖石假山遮掩了建筑的基座，水池被荷花掩映，有云蒸霞蔚之感。这一角落可以类比网师园的小山丛桂轩，前后都被假山环绕，划出一片玲珑岛屿。但在那家的怡园里，不再是传统画中的感受，而是有着现代性特征的奇观。

那家花园的怡园，澄清榭、水涯香界围合水面一角

那家花园的怡园，澄清榭、水涯香界围合水面一角，图片转引自《北京私家园林志》，贾珺编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12，220 页。

·石驸马大街某宅院中，在水上架起一座十字形小桥，其中十字一端悬挑在水面上。（《北京私家园林志》，贾珺编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12，P161）

石驸马大街某宅院复原鸟瞰图（梅静绘）

原书图 6-1-17

此外，一些缺乏水源的园林，利用建筑散水以及屋顶雨水、排水沟等收集雨水并做出有水的感觉。（参考《北京私家园林志》，贾珺编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12，P79）

2 乾隆清漪园中的一处理水

颐和园在乾隆的清漪园时期，平面中包含寅辉城关与万寿山的一路水系，其中南方亭跨过水系，水系向北汇入后溪河。（清漪园时期平面参考《乾隆朝清漪园建筑格局示意图》，《颐和园》王其亨主编；张龙，张凤梧编著，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5.10，P10）

清漪园时期平面参考《乾隆朝清漪园建筑格局示意图》，《颐和园》王其亨主编；张龙，张凤梧编著，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5.10，P10

《万寿山清漪园地盘画样》局部（《样式房图档》，故宫博物院藏品大系，善本特藏编 13，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4.08）。

在清宫样式雷《万寿山清漪园地盘画样》（《样式房图档》，故宫博物院藏品大系，善本特藏编 13，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4.08）中，跨过水系的亭名为“龙王庙”，水路向山上延伸至善现寺，并继续往山上延伸。今日南方亭或龙王庙亭均已不在，水路东侧即是遗址善现寺入口。尽管这一为水路叠山的确凿时间和叠山意向难以找到充足的资料说明，但山谷中叠山理水与造景的方式令人赞叹。

颐和园善现寺前的叠石水路 自摄

这一山间水路设计了重重叠叠密集的叠石攀援向上，叠石之中嵌植枫树。此处的山石并非适宜人行的攀爬尺度，而是如同借鉴了清初四王的绘画，茂密错落的皴法，为使得山景如画而做成。可以想见，这一专为理水的叠石山路，一年中大多时间都不会有水；有水的时候，便会成为瀑布与山溪，逐级抚过石台阶，在东桃花沟中汇成曲水流觞的溪流。

皇家园林中多见到山势与叠山浑融一体，颐和园的“画中游”、“霁清轩”都有类似的特征。画中游的叠山巨石与水沟之间的深壑；霁清轩的大面积倾斜石坡与山溪，都是超出日常的体验。

或许因皇家园林方便使用巨大尺度的山石叠山，有能力修整山势，也因此更适宜搭配尺度相当的大体量楼阁建筑。

正如傅熹年先生的评价，“虽没有江南园林那样幽静深邃，委曲婉转，移形换景，妙造自然，却另有一种雍容华贵，开朗、精雅的气味。”

从北京清代皇家园林与清末私家小型园林的理水方式，可以看到更重视建筑空间的组织、几何形式的主导，以及混融着传统画意又具陌生感的现代空间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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