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清园林 · 传统与现代性的交融丨中国北京丨在造建筑工作室

苏州拙政园的卅六鸳鸯馆建造于晚清，在落地玻璃长窗里，使用了蓝色与白色的玻璃镶嵌。苏州艺圃在清末才增加了横跨水面的延光阁，1920年代增加了南部浴鸥小院的建筑群。园林中能看到许多近现代造园的改造线索。

从一幅晚清的版画里看到1870年北京的一处宅院，用平屋顶建筑、花架与传统连廊亭子，形成有限空间之中丰富的高差气势，假山在其中连缀起高下俯仰之感。（《京华遗韵-西方版画中的明清老北京》，转引自《北京私家园林志》 贾珺，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12）

1870年北京的一处大宅院内景 （《京华遗韵-西方版画中的明清老北京（1598-19092）》李弘，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7.11

我们今天面对的更多实践中的问题，则是造园空间如何在保留传统的同时，与现代建筑的空间匹配。晚清民国的园林是可以观察和学习的一个样本。在山西太谷的晚清园林中，我们注意到北方的宅院因为气候的原因，建筑不得不使用更规整的布局，日照条件要求间距比南方宅院更疏阔。植物和水系的丰富度都受到城市用水、冬季漫长的限制。因此，使用简洁的方式，将建筑自身的细节变化（洋房、形式、高差），代替整体园林元素（建筑类型诸如亭阁、轩廊、水池与叠山等）的多样化，作为园林空间的表达。并且由于更多采用平屋顶与砌体结构，从建造特征上，也更接近现代建筑，有着去地域化的特征。

同时我们也可以更加清晰的反思，掺杂了现代建筑形式、材料与建造方法的园林，是否还适合用明代计成的《园冶》去审视，又或者应该用怎样的标准去判断。

北京清末民初的园林中，有不少新旧结合的尝试。我们可以观察晚清与民国园林之中融合西方建筑的尝试：譬如从建筑的角度去观察，对构筑物的设计，采用怎样的几何空间体量，完成怎样的功能；从园林的角度去观察，有限的水面、植物、建筑之间，怎样去改变规整的合院形态格局。这些问题和今日建筑需要与园林之间达成某种平衡，遇到的问题是相似的。

喜龙仁曾论述过园林中最重要的特征即为建筑的特征，以及在欧洲，如何利用建筑特征仿造中国的园林：“毫无疑问，中国园林的美不会因为缺少花草树木而减弱，这一点也得到了事实证明。这种美展现于曲折蜿蜒的小径和河道，奇形怪状、孔洞相连的假山，沉寂如镜的水塘，以及园林中最不可或缺的元素—建筑。园林中的建筑元素，包括带有景窗的围墙和数量众多的亭台楼阁，小桥、长廊。”“围墙和楼阁是最具典型中国特征的建筑。特别是楼阁，对欧洲建筑有着其他中国元素无法企及的深远影响，18世纪中期，带有小桥和长廊的中式楼阁以绘画，陶瓷或木质模型的形式传入欧洲。……当然，在花园中建造一座中国风格的楼阁、壁龛，甚至宝塔，要比搭建一座孔洞相连的假山，开凿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或者建造一座高耸的拱桥更加容易。”（《中国园林》，喜龙仁，第四章，中国园林的建筑元素，北京：台海出版社，2016.12）

曾在19世纪末归于意大利商人，却依然保留了传统面貌的桂春宅园，沉于水池中的叠山体量与二层连廊几乎同样尺度，连廊坡道体量大、几何特征显著，有着显著的类似现代坡道、连廊的空间建筑语言。1920年代，图片出自《中国园林》，喜龙仁

与桂春宅园照片同时期的苏州网师园照片，1920年代，图片出自《中国园林》，喜龙仁

我们看到喜龙仁的《中国园林》一书中北京遗存的旧园林照片，对比南方园林，会感觉到建筑物的体量过于庞大，山石的堆叠过于高耸与集中。这既是清末时代审美的倾向，同时也是考虑到与晚清民国的大体量建筑、砖砌二层洋房等现代建筑融合的一种尝试。

从旧照片里看到，在民国时期，上海、天津等地都有了纯粹西式花园洋房，北京依然保留了更多的传统。（参考贾珺老师的结论，《北京私家园林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12，P37）保留传统的同时，园主人尝试在园林里建造一些西式建筑，诸如喷泉水景、平屋顶廊院，尽管在一个时代并没有形成它鲜明的语言，“洋房”作为园宅中现代主义建筑的最初形式，参与了园林的氛围的演化。

可园西池（《北京城内旧宅园闻见录》朱家溍，《文物》，1990.6）

查看资料，北京也曾有不输于江南的构思精巧的园林，可惜大多今已不存。从旧照片里看到的，尤其让人赞叹的园林有盛煜（民国时期的主人梁敦彦）的“意园”，用现代平屋顶游廊与外廊连缀、山体置石打破格局的拘谨；晚清麟庆的“半亩园”，建筑和绘画的辉映，创造出一种新颖而现代的园林意境；清末民初傅增湘的藏园，精巧的叠山、游廊与建筑之间，靠微妙的构筑物的错动，创造出密集细腻的空间体验；曾归黎元洪所有的余园旧照里，有着竖立在假山石之中的预制混凝土紫藤架；曾在19世纪末归于意大利商人，却依然保留了传统面貌的桂春宅园，沉于水池中的叠山体量与二层连廊几乎同样尺度，连廊坡道体量大、几何特征显著，有着强烈的现代坡道建筑语言；无量大人胡同里，梅兰芳宅园的叠山精彩，看照片叠山体量之大，难以想象是藏在静谧的廊院之中。通常我们对照南方园林获得的一些印象——自由布局、水面宽阔、植被繁盛、叠山与木结构建筑翼角的起翘带来的飞动感，相得益彰——诸如此类，在北京园林旧日影像里，反而看到另一种形式语言：建筑与风景之间更加密切的形体穿插，在密集的大体量建筑之中竖向高差留白的方法，现代材料代替古建材料的同时，保留的传统空间意向。

曾归黎元洪所有的余园旧照里，有着竖立在假山石之中的预制混凝土紫藤架（转引自《北京私家园林志》，茹竞华先生提供） 

梅兰芳在无量大人胡同寓所院内的假山上(《梅兰芳珍藏老相册》,北京：外文出版社，2002.7）

那桐花园（转引自《北京私家园林志》 贾珺，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12）

曾位于麻线胡同的意园是在中规中矩的四合院中造园，历经清代与民国的改造，有着坡屋顶与平屋顶、二层外廊洋房共存的传统和现代合璧的园林景观，直至2004年移建消失损毁。

方形庭院中，仅仅设计一座假山与正堂对景。

从照片来看，水池的弧线撞在小拱桥的起坡处。

小拱桥的曲线相对网师园的引静桥而言，舒展平缓，在这个狭窄水池与方正庭院里，使桥的构成元素的变化，转变为一种整体地形的缓慢变化。

“建筑数量不多，但楼堂馆室、亭台轩桥俱全，而且屋顶形式分悬山、硬山、攒尖、平顶多种，其中东侧的平顶厢房顶上还设有一段高窗，也增加了建筑轮廓的变化。

”（《北京私家园林志》 贾珺，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12）从平面图和照片中可以想见，正堂和周边的建筑之间高低起伏的连廊，可以串联起一个颇有期待又丰富的空间体验。

意园的二层洋楼（《筑室开池 精雅可喜——北京东城意园》，贾珺，中国园林，2005.08）

意园的小桥水池（《筑室开池 精雅可喜——北京东城意园》，贾珺，中国园林，2005.08）

半亩园

半亩园

麟庆《鸿雪因缘图记》

麟庆《鸿雪因缘图记》

麟庆《鸿雪因缘图记》

（图源网络）

通过麟庆《鸿雪因缘图记》的图画与文字记载，以及半亩园拍摄于1909年的照片，可以看到现代与传统融合的建筑与园林、建筑之间颇有气势的叠山、水池对建筑空间缝合与留白的作用。我们从半亩园的绘画里看到平屋顶阳台、二层洋房，构图已不再是文征明绘拙政园的烟波浩渺、将现实园林藏匿于古典诗意的完全隐居幻想式构图，从中能同时看到传统的家居生活、以及现代城市之中，远望白塔、在连廊

平屋顶

上展开的生活，而这些有着现代建筑特征与城市生活特征，正是现代性的一种体现。

如果我们深入了解苏州园林修复状况，可知苏州园林的“古典”面貌中包含近100年来的增补修改；一些在建筑学者看来的最佳空间，甚至不少是近几十年内的改动。“古典”园林空间样本的树立，是有疑问的；同样，“古典”园林评判标准——诸如《园冶》作为园林标准，沿袭至今、甚至于用作对今日造园和相关设计的约束标准，也是有些刻舟求剑。不如在园林的变化中，寻找园林美学的新的可能意义。

我们熟悉南方园林的美，北方园林的美始终是有些陌生的，尽管北京园林多数只保留了图像资料，恰好是陌生的美或不美之中保留着宅园现代性伊始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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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造建筑工作室于北京创立。建筑实践以推己及人的体验为出发点，通过细致的建筑设计与写作研究，探寻传统园林空间的现代演化，创造平衡于商业、艺术与生活的空间。

2019布加勒斯特三年展“营园造家”中国馆参展建筑师。

设计作品获得俄罗斯2021 Golden Trezzini Awards 最佳公寓设计winner，美国2019《INTERIOR DESIGN》Best of the year 咖啡/茶空间分类，获得2019 World Architecture Awards建筑社群奖，2019美国Architecture Master Prize景观建筑奖，2020 / 2019 意大利A’Design银奖及铜奖，2021巴黎DNA设计奖室内winner，2018英国SBID国际室内设计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