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观念演变与建筑美学

建筑的愉悦在于有关空间的观念和体验突然重合。

——伯纳德 · 屈米

空间既是一种物理属性，有关维度或广度的世界认知，是建筑师们可进行操作的事物存在。

同时，它又是一种意识属性，一种精神构建，是人类感知世界的工具之一，由此又完全外在于建筑实践的领域。

18世纪以前，“空间”并未在建筑学中占有一席之地，即便后来作为“体量”或是“空”的同义词而出现，其传达的意象并不清晰。

作为一种建筑范畴，“空间”最初起源于德国，“Raum”一词，既表示一种物质围合，即“房间”，又表示一个哲学概念。

现代建筑中对“空间”使用的模糊性，很多源自于试图将其与一般哲学范畴中的“空间”混为一谈。因而“空间”的意义也并不固定，受到历史因素的影响，因其所处时代以及目标性的不同而改变。

在19世纪前后，关于“空间”概念的多样性，先后表现为“智力问题”的多样性。

以哲学角度出发，“空间”被用来描述美学感知的起因。

“建筑首先存在于我们的空间感知，因此诉诸我们对此的先验能力。”

——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空间是存在于意识中的一种先验，作为纯粹的直觉，由它决定所有物体。”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

康德传统认为，空间是意识的一种属性甚至是能力，并由此具备审美判断的可能性。

我相信作为力的基础的绝对空间：力是限定者和成形者。

——尼采《权力意志》

尼采认识到空间作为一种“领域”的重要性，这种产生于身体运动的活力而将空间视为力的场域的观点，对后世的德国及意大利建筑师而言影响深远。

在空间的抽象表现艺术中，空间形式就有可能纯粹地、非物质化地存在。

——西奥多斯 · 里普斯《空间美学与几何学——视觉的错觉》

对美学哲学家里普斯而言，“空间”在移情美学的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并提出空间是非物质化的对象这一理论。

“墙体是那样一种建筑要素，在形式上表达并呈现了空间围合。”

——戈特弗里德 · 森佩尔

在森佩尔看来，建筑的第一动力是空间的围合，建筑的本质在于空间创造的可能。

黑格尔也曾在《美学》一书中提到，“围合”是关于建筑的目的性的特征。在这一范畴内，“空间”是描述建筑的初始动机，而“空间围合”的存在意义在于它成为建筑艺术的发展目标。

但卡米诺 ·西特却把“空间”范围进行延伸，在其《遵循艺术原则的城市设计》一书中，西特将城市设计看做为“空间的艺术”，即“空间”不仅属于建筑内部，同样属于其外部。

空间自身，在形式的内在意义上，成为视觉的有效形式。

——阿道夫 · 希尔德布兰德

与“将墙体或承重体视为传达建筑主题的要素”所不同的是，布兰德以“空间”作为讨论运动的方式，打开了一种全新的建筑论述的可能性。

他认为，空间本身是艺术的主题，作为理解形式的先决条件，“空间”最根本的属性是连续性，由内部激发的衍生出三维的延展。

至此，“空间”成为19世纪艺术理论的基础，即艺术作品应当揭示运动。

建筑的目的是创造空间，由此它应当从空间出发。

——亨德里克 · 贝尔拉格

直到1900年，“空间”才真正进入到建筑语言体系中。

在《晚期罗马的艺术与产业》一书中，里格尔详细描述晚期罗马建筑中各种有区别的空间感知特征，并由此推断出现代性的发展必然伴随新的空间感知出现，并以建筑形式进行呈现。

在随后的1914年，保罗 · 弗兰克在《建筑历史的原理》中区分了早期文艺复兴建筑的“叠加空间”以及后文艺复兴建筑的“空间划分”，将视线由室内轮廓转至室外“无形的、无限的、普适的空间”，“空间”从精神属性转变为一种物质属性。

建筑师体量的创造，它的任务不是去覆盖而是去围合空间。

——彼德 · 贝伦斯《艺术与技术》

1920年，“空间”作为建筑语汇的一个范畴才被完整建立，其显露出的艺术特征与18世纪概念的多样性息息相关。

视“空间”为围合的观念延续至这一时期的建筑实践中，但莫霍利-纳吉明确否定了这一概念，其观点可以用一个图解来解释。

如果一个体量的侧墙朝不同的方向分散开，那么空间模式或空间关系即由此发生。

——莫霍利-纳吉《新视界》

在他看来，空间可以通过分解结构构件而获得，其作为连续体的特征也由此显现：内部空间和外部空间是连续且无限的。

我们的空间感觉和空间想象促使了空间创造，它们在艺术中追寻圆满。我们称这种艺术为建筑，浅显的说，即空间创造之母。

——奥古斯特 · 施马尔松

将空间作为身体延伸的这一观念源自于施马尔松，强调“空间构造”是一种意识属性，而不能混淆于建筑物中展现的实际的几何空间。

而为了实现“现代”这一目标，密斯凡德罗的等建筑师主张摆脱历史与文化的限制，以及消除“象征性”，其1930年代完成的德国馆以及土根哈特住宅被普遍认为是冲破上述两种属性的代表。

密斯通过对空间主体性的优先关注，表达其对“现代”美学属性的认定，并将“空间”作为现代建筑的本质所在。

1940年，《空间 · 时间 · 建筑》的出版标志着“空间”一词在英文语汇中被采纳，其在德语文献中表现出的丰富度得以传达。

到了20世纪，建筑学空间观念的局限性才有所显现。

房屋从未塑造纯粹的空间。

——马丁 · 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将过去“空间”所具备的物理以及意识属性全部推翻，坚持“空间”不可度量并不可量化，认为没有独立于人在其中存在的空间，强调主体的重要性。

社会空间将在这样一种高程度上显示其特殊性，它一方面不再混淆于意识空间，另一方面也不在再混淆于物理空间。

——亨利 · 列斐伏尔

西方历史整体上多以抽象形式描述社会空间，列斐伏尔依然强调对社会空间的思考，认为社会“藏匿”空间，制造它并占用它，两者相伴而行。

而建筑空间通过人们对其的体验，也成为生产社会空间的方式之一。

可以看到，在20世纪的建筑语汇中，“空间”相对独立存在，同时与社会环境建立契合关系，在建筑范畴内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而建筑师们所谈及的“空间”由其自身职业的特殊理解所衍生，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空间”。通过“空间”的物理与意识层面的概念特征，建筑师们原本仅存在于思想意识中的事物也得以表达。

空间是一个人可以以建筑之名给予另一个人的最奢侈之物。

——丹尼斯 · 拉斯登爵士

文字参考：阿德里安 · 福蒂 .《词语与建筑物——现代建筑的语汇》

图片来源：Behance / Pinterest

编辑排版：石昭琪

学术顾问：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