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溇港"水利系统的乡土景观功能转化研究——以湖州市为例

    李慧康同学是我几年前教过的本科学生，她对中国传统人居抱有较强的兴趣，后远赴多伦多大学攻读风景园林硕士，期间多有联系。在毕业设计期间，我多次对慧康毕设的选题、选址和设计思路梳理提出了建议，提出选择湖州溇港的连续纵深地段，根据城市化程度的差异和溇港地区水土整合方式的不同，对圩田景观的保护与转化加以探讨，并提供了部分设计资料。慧康的毕设作为Research by design 的主体部分，概念性、整体性和连贯性值得同学们借鉴。同时也可以看到在圩田景观的在地性方面仍有较大发展空间。本次推送为李慧康同学多伦多大学风景园林硕士毕设的部分成果,感谢她的分享。

郭巍、李慧康  

1.0 摘要

    数千年以来，居住于长江-钱塘江三角洲地区的中国人积累了大量改造湿地城市的经验，特别是居住于太湖流域的人们。他们在大尺度范围内建造了传统的“湖塘漾”水利系统以保护生活区与农田免于水患，同时满足人们对于更多可耕种土地的需求。“溇港”水利系统作为“湖塘漾”系统的一部分，它在太湖地区原始的滩涂泥沼平原上构建了圩田，从而为人们提供了更多的居住和耕种区域。人们更是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名为“桑基鱼塘”的独特农业模式。每一块圩田不仅仅是一块农耕用地，同时也是一个基础的社区单元。在不同尺度上，这些文化遗产景观构筑了城市的传统肌理，同时彰显了当地人与水共居的生活理念。然而在城市化进程中，这些文化景观正逐渐式微乃至消亡，相应的，城市也在一步步失去其原有的景观风貌和文化特色。这使得提出一个有针对性和启发性的城市设计模型变得十分必要。这个模型应该体现出对传统土地划分逻辑和雨洪管理方法的尊重，同时能够适应水城的现有立地条件并展现出可以应对由于气候变化导致的更高的雨洪风险的潜能。具体来讲，我将提议在湖州市区东苕溪附近新规划的工业区中实施这种模型，使得当地城市发展以一种更具启发性的“水模式”顺应不可逆的城市化进程，同时彰显出地域特色。

2.0 背景

2.1 场地

    我的研究场地坐落于湖州市。湖州市是一个地处长江-钱塘江三角洲的湿地城市，它位于太湖南岸。境内三分之二的土地是平原和洼地，六分之一为山地丘陵，六分之一为水域。年平均降雨量为1100毫米。降雨时，太湖水位每日可以上涨1到10厘米。大暴雨时，太湖水位每日可以上涨20到30厘米。此外，由于东海潮汐的顶托作用，太湖排水不畅。如此的立地条件使得湖州长久以来就有来自太湖和西南山区的洪涝隐患。为了能和谐地与水共生，人们建造了大规模的水利系统，以及发展出了依附于这种水利系统的农田和聚落体系。

2.2 历史

    约两千年前，大批民众为了躲避发生在中国北方的频繁战乱而迁居太湖流域。随着人口的增长，人们对更多可居住可耕种土地的需求也日益迫切。

    为了能将太湖流域原本的滩涂泥沼转化为硬质的土地，人们发明了竹木透水围篱。首先，他们将竹片成排插入淤泥中，然后沿竹片放置竹席。第三步则是将竹席间的淤泥挖出堆放至两侧，淤泥中的水分则会透过竹席渗透而出。随着淤泥逐渐干燥，水沟也会逐渐形成。人们通过这种技术同时获得了可供居住耕作的硬质土地以及可供灌溉行船的水渠。

2.3 “湖塘漾”及“溇港”水利系统

    人们首先沿太湖南岸使用竹木透水围篱的方法挖凿纵向的水系，即“溇港”。其次挖掘横向水系。即“横塘”。在离开湖岸稍远的区域挖凿小的沼泽水塘，即“湖漾”。这三种典型的水利元素共同构成了“湖塘漾”体系。这些纵横交错的水网分割出块状的土地，人们在此之上发展出了独特的农田和聚落体系，即“圩田”。在太湖南岸共有74条“溇港”。一般情况下，较宽的名为“港”，较窄的名为“溇”。在每一条溇港上都设有闸口，通过这些水闸，人们可以调节太湖与城区的水位。在太湖水位高涨时，通过关闭水闸，防止太湖水倒灌，从而保护居住和耕作的区域免受洪水侵袭。另一方面在旱季时，可以打开水闸，引湖水进入圩田灌溉农作物。此外，因为湖州市盛行风向为西北风，所以每条“溇港”都朝向东北倾斜，以防止盛行风带来的沉淀物堵塞“溇港”入湖的出水口。在宽窄尺度上，每条“溇港”都遵循上游宽而下游窄的原则，使得水流逐渐加速，可将出水口附近淤积的泥沙沉淀物冲入湖中，防止阻塞溇港。

2.4 “圩田”

    随着人口增加，人们也会在圩田内部开挖更多的内河以供灌溉和交通。这些内河与灌溉水渠相连，其上往往也有水闸。通过内河上的水闸，人们可以调节圩田内的水位高度。雨洪来临时，关上水闸可以保护农田和居住区免受洪涝灾害。旱季时，可以打开水闸引水进入圩田灌溉农田。人们一开始往往定居在圩田边缘的高地。随着人口增加，人们开始内迁，沿内河居住并继续开挖内河。

2.5 “桑基鱼塘”

    “桑基鱼塘”是当地特有的一种农业类型，它充分利用了圩田的地形特性和水文环境。圩田边缘的高地种植桑树，中心低洼地作为鱼塘，中间泛洪区种植水稻。鱼塘的淤泥可以被用来肥桑。桑叶可以用于喂养桑蚕，从而获得丝绸。蚕粪可以用于喂养塘鱼虾蟹。这是一种具有地域特色的零污染高效率复合型循环农业。

2.6 挑战

    中国过去三十年间发生的快速城市化磨蚀了湖州的文化特性和水城独有的历史风貌，原本独特的水利、农业、聚落遗产景观正快速消失，呈现出千城一面的状况。另一方面，城市硬质铺装面的增多也增加了城市地表径流，这给城市的防洪排涝工作增加了压力。城市化进程虽然是一个不可逆的大趋势，但是，与其采取以往粗线条的规划思路而失去这些彰显水城城市特色的文化景观，我认为提出一个有针对性和启发性的新型城市设计模型更为有意义。这个模型应该体现出对传统土地分割逻辑和雨洪管理方法的尊重，同时能够适应水城的立地条件并展现出可以应对由于气候变化导致的更高的雨洪风险的潜能。

3.0 设计研究方法

    我开展调研的第一步就是走访场地并采访当地居民。在此过程中我从当地规划部门获得了许多第一手信息。此外我对当地的水文环境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通过采访当地居民，我了解到了他们对于过去三十年快速城市化导致的生活方式的改变并非持完全积极的态度，因为城市化也带来了水体污染等问题。

    Mapping是我贯穿始终的另一个研究方法。为了能更深入地理解城市肌理同时寻找城市中具有蓄洪潜能的片区，我沿东苕溪自湖岸到内陆依次选择了5个典型的场地。我研究了这些场地的用地类型以及原始土地划分的依据。我标识出了所有的地表水域及地下潜水层。第一块场地是“溇港”的出水口以及太湖湖岸的周边地区。这块场地上的水渠边界清晰且未被填埋或占用。第二块场地为典型的圩田村庄。在这块场地上可以看出所有上文所述的典型圩田的特征。这两块场地绝大部分地表仍为农田而非城市硬质铺装面，也就是说雨水在这两块场地上仍能很好地渗透。然而第三块场地是城郊工业片区，大面积的硬质铺装给城市排水增加了压力，而且历史上也存在水体污染的问题。第四块场地是一片高度发展的高密度住宅区。原有的圩田被整合起来以创造更大的连续的土地，部分圩田内河遭到填埋。这个场地基本上完全被硬质铺装覆盖，雨洪主要依赖城市管道强排。第五块场地为典型的“桑基鱼塘”圩田。因为近年来水产养殖的经济效益远远超过桑蚕丝产业，所以人们持续地拓宽鱼塘的面积而减少桑树的种植面积。这使得原本相对健康平衡的水土比例被打破，这片场地上的水域面积大大增加。而在将来，位于第二块及第三块场地中间的区域已经被当地政府规划为新的工业片区。到目前为止，这个区域内超过半数以上的原始水渠和鱼塘已经被填埋。这体现出现有的规划逻辑不尊重场地原有的土地划分逻辑。我将上述信息都通过mapping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而文献研究是我自始至终使用的另一种研究方法。通过阅读关于城市历史、地区文化、水文环境、“溇港”“圩田”的专业介绍、城市规划文本等，我更深刻地理解了我的场地和场地问题。

4.0 设计过程

    为了不给城市的其他部分增加排水压力，我将针对这个新建成的工业区提出我的设计模型，使其能够自己处理其范围内的雨洪问题，既满足城市发展的需求同时又体现出对传统土地分割逻辑和雨洪管理方法的尊重，能够适应水城的立地条件并具备适应由于气候变化导致的更高的雨洪风险的潜能。

    这个新区总面积达到400公顷，由11个圩田组成。共有约1813户人家居住于此。因此我的设计目标是使得新区能够至少容纳2000户居民，同时为兴建工厂提供足够的空间。目前，年平均降雨量为1100毫米，然而因为气候变化，我预估将来数值会上涨到1300毫米。根据城市总体规划，城市水域面积占比不得低于10.08%。城市地下潜水位相对较高，这也使得区域内拟建的集水塘不可过深。考虑到以上因素，我设计了一个三级的集水景观，以渗透代替管道强排。

    首先，我保留了原始的圩田土地划分。新区将仍由11块圩田组成。所有新建道路将沿原始圩田间的水渠方向规划。

    第二步，我将新区中心的一片圩田挖低成为水塘，作为整个新区汇水的中心，同时也是新区的中心绿地开放空间，我将之称为第二级汇水区。

    第三步，整合重组所有圩田内低洼处的鱼塘水塘（它们大部分位于圩田的中心区域在溇沼周边），将这些新整合的水塘作为第一级汇水区。

    在此之后，增添新的河道连接第一级、第二级汇水区及圩田外部的原始河道（第三级汇水区）与东苕溪。

    通过在这些河道上安装水闸，新区内外的水位变得可控。三级汇水系统可以解决过多地表径流的问题。这整个集水景观系统可以在雨季洪峰来临时起到错峰的作用。辅以植物种植这个系统也可起到初步雨水净化生态渠的作用。这个三级的集水景观系统不仅仅作为城市雨洪管理的绿色基础设施，同时也为新区的居民提供了户外活动的公共空间。

    在设计的过程中，我也很注意保留原始的乡村景观历史风貌。新区中新建的居民楼应保持江南民居的特色。计划为4层两户的联排别墅，这与原本圩田自然村民居的格局基本一致。新建居民楼将主要集中在新区北侧上风口。居民楼沿圩田内河分布。

    以下为水域设计面积的详细计算过程。因为新区由原始的农田变为有硬质铺地的工业区，地面渗透率由50%下降为35%，地表径流将由10%上涨为30%。以年平均降雨量为1300毫米为准，则新区范围内增加的额外地表径流400ha×1300 mm×(30%-10%)=1040000 m3。此外新区范围内至少有400 ha×10.08%=403200 m2。我的设计水域面积为589000 m2，水域深度为1040000 m3÷589000 m=1.766 m。平缓流动的水体表面坡度为0.04%-0.19%，设计坡度为0.12%-0.56%。

5.0 结论

    随着农业在地区经济中的比重越来越小，水在城市生产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也发生了转变。如今，人们对于农业灌溉的需求在逐渐降低，但对于城市防洪和生态建设则越来越重视。

    而我所设计的三级集水景观可以满足城市对洪峰错峰、雨水初步净化、乡土文化景观的保留，以及彰显江南水乡城市文化特色的需求，真正把水重新带回人们的日常生活。

    我相信我设计的这一城市设计模型很好地表达了对传统土地划分逻辑和雨洪管理措施的尊重，它很好地维护了传统的城市肌理和文化景观。它十分贴近城市现有的立地条件，同时也将可能因气候变化而带来的挑战纳入考量之中。我相信这可以成为一个基于“溇港”水利系统转化乡土景观功能的成功尝试，它或许可以为长江三角洲其他的湿地型城市提供参考。

6.0 不足与讨论

    这个设计还有很大的发展提升的空间。

    首先，我的设计是一个大尺度长时期的规划设计，在真正实施过程中必然是分阶段进行的。所以在设计时应当考虑更细化的阶段设计，使得整个系统在不同的建造阶段都能行使部分功能。

    其次，我对于该地区传统水利系统和圩田系统的研究遵循了从大尺度到小尺度的顺序。原始的系统在不同尺度上都具有相应的功能和设计特色。但在我的设计中，只有大尺度的策略，而缺乏更多中小尺度上的设计策略和设计细节。

    第三点，水在我的设计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我所设计的所有居住区、工业区和城市公共空间都坐落于水体周边。水体护岸的设计可以更多样，以创造不同的景观体验。

    最后，景观设计应当具有弹性。它应当在适应雨旱不同季节和不同环境的方面发展得更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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