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苑，经验与体验之间丨碎片笔记

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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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苑石刻博物馆

Luyeyuan Stone Sculpture Art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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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末，与朋友相约，游鹿野苑。

下午一点半进园，盘桓良久，直至下午五时左右临近闭馆才意兴阑珊离开。第二日翻看照片时猛然想起，忘了隔河远观，复现那张最经典的视野：巨石般的清水混凝土建筑俯卧于茂密的树林之间，憨蛮、粗野；人工构筑的痕迹强烈而明确，与周围的荒草树林相伴相生，却并不觉违和，只觉得有一种精神于此间生长；而近处是水声哗哗的河面，河水兀自流淌，与岿然不动的建筑相互映照，在动与静的两端探测着永恒的张力……

正当遗憾之际，得知当年的这个经典视角，已被这二十年来不断生长、愈渐丰茂的树林给遮蔽了，不由感慨时间与自然的造化。

鹿野苑石刻博物馆，成都，2002年，©存在建筑

鹿野苑，建成20年后的航拍，©家琨建筑

项目名称：鹿野苑石刻博物馆

所在地：四川·成都郫县新民镇云桥村

设计单位：家琨建筑工作室

用地面积：6670㎡

建筑面积：990㎡

项目时间：2001.2-2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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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苑，经验与体验之间丨碎片笔记

口述 / 江山

整理 / 十有八九

#01

大多数时候，我都固执地认为，以设计师的身份去拜访一座建筑或者一座园林，看一次、走一遍是绝对不够的。起码要循着建筑师留下的线索走一次，再由着自己的兴趣打乱秩序地走一次，如果条件允许，还可以追着清晨(傍晚也行)的光线再走一次。

而一旦遇见了那样一座经得住细细阅读的建筑或者园林，再走一次的理由恐怕只会更多。

鹿野苑一期平面布局与主路径设置，©家琨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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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爬满爬山虎的围墙、矮小的保安亭兼售票窗、随着视线延伸而愈渐茂盛的草坪，草坪的蔓延在围墙和树林边停下来。

站在鹿野苑外的草坪上，鹿野苑显得神秘而遥远，它被茂密的树林所掩藏，被林地特有的潮湿与阴翳的气息所混杂。在这里，草坪通过一种视域开阔、边界整齐的外部语言，将我们从一路走来所遇到的乡村生活氛围中拉开一定的距离，制造一个空白的停顿，并提醒着我们，一个纯然或浑然的世界正在开启。

野化了的草坪，艳阳之下，一尊佛像隐匿于阴翳的草坪边界，低眉不语，入园的小路就其身后。©尺介

# 03

在佛像背后，入口几乎被树木给遮掩住，只有当人走到跟前时，才发觉路原本就在这里。

这种后知后觉的路径设置，在鹿野苑中还有好几处，类似于一种躲藏与寻找的游戏，

日常经验中视线先行的惯例突然行不通了，需要身体的积极参与，需要身体彻底亲临，企图通过视线的搜寻与打量，在这里竟变得不切实际起来。

站在这条笔直的竹林小径上，回身返望通道的入口

。

©尺介

# 04

这是一条笔直的路径，深入竹林。

沿着路径前行，一组由竹林相间隔的展示空间渐渐显现。这里激起了一种与美术馆有关的经验——序列井然的户外展览行列，但又与另一种更久远的与民族文化传统有关的经验相勾连——古老的石刻神像安放于天地方丈之间，如庙宇，如佛龛。

石像的龛笼由围墙向内部挖空而形成。而围墙并不高，留出视线穿透的自由，但也不至于太矮，佛像始终位于人的视野最佳的水平线上。©尺介

道路尽头的水潭，石碑倒映，水泥基座上裸露出粗砺的卵石骨料与青色的苔藓。©尺介

# 05

拜别竹林与神龛，进入一片原始的密林之中。高大的乔木与丛生的慈竹遮天蔽日、密不透风一般，只勉强留出一截截工字型高台的水泥石阶，给人传递可穿越可通行的暗示。

这是一种非日常的步行体验，尽管抬高的水泥石阶让我们免于落叶、泥土、杂草、昆虫等地面复杂环境的侵扰，但同时也因为石阶的断续，增大了行走的难度。行走于此间，仿佛石阶是在凶险的丛林中谋出的一条通道，仿佛石阶错位的摆放是一种妥协。更有一瞬间，仿佛林下有暗河流淌……

跟随断裂的石阶，深入树林的内部，鸟鸣一声一声传来，万物可待。©Internet

# 06

穿过密林，一条缓缓爬升地斜坡出现在眼前，之前晦涩的路径不见了，取而代之以笔直的姿态。而在竹林与树木的掩映之下，一座略显浑厚的建筑，在斜坡的尽头微微显露。

斜坡的起始点依旧位于密林之中，从这里遥望建筑，建筑因竹林与树木的阻隔而显得格外遥远。而这些阻隔视线的竹林与树木，像一道巨大的止观的横向界面，让视野变得艰深，让行进向前变得迫不及待。

在石阶转换成斜坡的咬合处，还有一条通往仿古茶寮的小路。我们在茶寮处歇息了一会，才转回到主道上来，通往十方殿。©Internet

沿着斜坡一路攀升，斜坡似的栈道改变了我们与树林的关系。灌木丛林渐渐下沉，阳光渐渐强烈，一汪边界模糊的湖出现在脚下。©Interne

下午的阳光，将斑驳的树影打在十方殿的外墙之上。这样一种由一个斜向上的缓坡所引导出的二楼的主入口的设计，在建筑师刘家琨早期的作品“何多苓工作室”中也出现过。©Interne

# 07

建筑师设置的观游路径是先从二楼再转向一楼。

进入大殿之内，一种浑然而亘古的时间感在这里凝结。此时的大殿，因为一楼与二楼互通，横梁立柱全部裸露在外，再加上直劈而下的天窗、水光潋滟的墙壁，给人一种半自然未完成的状态。

尽管一楼被挑空，与二楼在空间容量上互通，但一楼的视角与二楼的视角却确有不同。©尺介

从二楼转下一楼，一瞿池水在墙的下方显露，并在幽暗中反射出光的涟漪。©尺介

站在一楼，面向二楼主入口方向的视角。©尺介

窄而高的垂直条窗，把阳光的体量收紧，使其与周围阴翳的对比更明显，以此获得更强烈的光感。©尺介

# 08

从一楼的侧门出来，建筑的外观与体量才真正展露出它特有的敦实、蛮憨，以及如如不动的意象。建筑外壁因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晒，留下深深浅浅湿濡的雨痕，以及些微青苔的痕迹，仿佛经过多年的沉寂，冰冷的建筑物也有了生命的契机，有了自然生长的可能。

这是一片少有的没有高大树木遮蔽的区域，阳光如此猛烈，鸟语花香如此宜人，就如同某个曲径通幽的后花园。而回身返望时，佛陀依旧端坐在建筑的深处，但世界却已然被分隔。

从一楼出口返身回望，佛像隐藏在建筑深处的阴翳之中。©尺介

曲径通幽的小路，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园林里，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尺介

如果从茶寮的分叉小径过来，那么这个出口便成为了入口，被梯形水泥基座的延伸所指引。©尺介

# 09

鹿野苑二期和三期的区域，因为部分展馆没有对外开放，所以便只在建筑外围走了走。

尽管很多文章都有提到刘家琨运用了传统园林的方式构建鹿野苑，这其中的位置经营、景别设置、游走思路确实能感受到许多传统园林的痕迹，但空间形式却从“文”游走向“质”的一端，将视觉形象、形体关系、表皮肌理原始化、抽象化、粗砺化，以此更靠近佛家那个鸿蒙初开的混沌世界。

从一期到二期，一条廊道用方框的借景方式引导我们向深入探索。©尺介

廊道把树的形态纳入其中，天然一棵廊柱，不留心看不见。©尺介

# 10

下沉的半地下空间建筑外，观音佛像踏水而立。观音佛像本身不算太大，但因为其后的建筑下沉，使得空间比例、视觉关系发生了变化，在经验性的观照下，反倒凸显出佛像的庄严与伟岸。

在这尊临水的佛像之前，我突然领悟到意象生发的可能性。在大与小、远与近、高与低、浓与淡、现实与虚幻的对比中意象往往最容易显现，也就是说，在物象的知觉维度上，当当下的具体的体验与以往的抽象的经验之间产生巨大张力之时，意象便会拖拽着境界而浮现出来。

低矮的建筑、岿然的佛像、水中虚幻的倒影、游走不息的红鲤，远处的高大树林，脚下的微观青苔。©尺介

# 11

下沉的半地下空间顶面是另一种微观山水的状态。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出水口，断想这里起初应该是层层往下漫涌的水景平台，可能最终会形成一道瀑布注入前方的水池。

但此时水干景枯，卧石与水泥石阶错落排布，一层一层递进出去，与建筑背后的树林连成荒芜的一片，这倒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野口勇，想起了他那些人工物质自然化了的景观作品。自然并非一种性质或状态，它只不过是一种万物衍化的过程。

楼顶平台枯竭的水景，反倒别有一番禅意。©尺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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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游于鹿野苑，我们好像格外关注与园林有关的构造。在这里，固有的经验遭受着一重又一重的挑战，身体性的空间引导变得格外重要。与此同时，在日常经验中压倒一切地视觉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反倒是触觉、味觉、身体感知的能力被一点一点激发出来。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视觉延伸线的阻截，反倒成为了一种游览的停顿，仿佛一个新的事件正要在这种停顿之中酝酿而出。

而物呢，

青苔、竹林、佛像、

树木、横卧的混凝土基座、形态各异的水池、棱角分明的混凝土建筑，经由一种经验性的在场，转化为知觉维度上的意象。这意象向各个维度全然开放，支配着我们的意识与想象，经验交织勾连，仿佛一个全新的偶然世界突然涌现在眼前。可能，由此，境界便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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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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