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纵览|从“游牧民”到“新乡民”：安吉DNA数字游牧民公社

数字游牧民是一种被数字信息技术赋能的全新生活方式。自1997年该概念被提出以来，历时20多年的发展，数字游牧民的数量不断增长。全球范围内，泰国曼谷、印度尼西亚巴厘岛、葡萄牙马德拉等城市和地区成为数字游牧民的热门目的地，并形成一批数字游牧民社区。近年来，随着国内数字游牧民的逐渐兴起，云南大理、浙江安吉等地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数字游牧民社区。在2023第二届三联人文城市奖初审中，位于浙江省安吉县的DNA数字游民公社入围“社区营造奖”子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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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社区通过吸引数字游牧民的入驻，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安吉县产业融合和转型，促进了在地经济活力焕发，成为乡村振兴的创新实践样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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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数字游牧民？

数字游牧民（Digital Nomad）是指那些依靠互联网和电信设备进行远程办公，并借此打破工作与工作地点间的强关系，达成地理位置自由和时间自由，在全球移动生活的人群。该概念最早出现于1997年出版的《数字游牧民》（Digital Nomad）一书中，该书预测了网络通信技术将帮助人们打破工作在地理位置上的局限，数以万计的人将会像游牧祖先一样四处迁徙，在移动中生存、生活和工作。经过20多年的发展，数字游牧民不仅由预测变为现实，根据通讯工具供应商Pumble发布的《2024年数字游民数据》，截至2024年全球数字游民的数量已达到4000万人。近两年，中国的数字游牧民数量也呈快速增长趋势。有研究统计，截至2023年底，中国的数字游牧民和潜在数字游牧民在7000万到1亿之间。

虽然数字游牧民选择了“游牧式”的生活方式，但他们对空间的依赖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寻找能够更好地平衡工作与生活的空间，且很自然地开始自发向风景环境优美、生活成本低廉的地区集聚。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墨西哥的墨西哥城、葡萄牙的马德拉岛等成为数字游牧民的首选居住地，并陆续出现住宿和共享办公相结合的空间以回应数字游牧民的工作和生活需求，葡萄牙的马德拉岛更是打造了第一座“数字游民村”。国内也出现了相似的为数字游牧民提供服务的社区空间，被称为数字游民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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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游牧民社区的样本——安吉DNA数字游民公社

安吉DNA数字游民公社坐落于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县东北部溪龙乡横山村内，距离上海约2.5小时车程，距离杭州约1.5小时车程，距离湖州约50分钟车程（图1）。横山村三面环山，河流穿境而过，周边有大量白茶园，拥有丰富的自然景观和良好的生态环境，安吉县境内云上草原、大峡谷、竹海等景点和优美的自然环境也为旅游和户外活动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加之相对大城市较低的生活成本使这里具备了吸引数字游牧民的基本条件。

图1：DNA数字游民公社的位置 

来源：笔者自绘

图2：DNA数字游民社区一期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图3：DNA数字游民公社基地导览图 

来源：知乎

2019年，安吉县溪龙乡与上海爱家集团签订合作开发协议，开始打造安吉白茶小镇乡村振兴综合体开发项目。在安吉白茶小镇的打造过程中，爱家集团作为运营方敏锐地观察到远程办公和数字游牧民的发展趋势，规划建造了DNA数字游民公社，通过建筑更新改造、共享空间创造等方式打造了一个贴合数字游牧民生活方式的社区空间，减少了其试错成本。

1.以低成本、在地化的建筑更新改造方式重塑废弃厂房

DNA数字游民公社由一座废弃的竹木加工厂改造而成。通过前期建筑结构检测，拆除了部分不能使用的危房，保留了大部分厂房（图4）。其中一间跨度大、层高较高的厂房被改造为共享办公空间和宿舍区，另外几栋厂房则被改造为村民食堂与“松木巴士”的房车改造车间等功能。在保留厂房的建筑内部改造中，则尽量保留了原有的工业痕迹，如原有厂房结构、粗糙墙体、木梁瓦片等。在建筑外部改造中，多使用水泥、水磨石、木、竹子等本地材料。在拆除的危房空地上，则搭建用于住宿的集装箱（图5）。

图4：采用本地材料改造的厂房建筑外立面 

来源：网络

图5：作为居住单元的集装箱

2.以多样化的共享空间促进数字游牧民间的互动交流

社区内工作生活空间共享促进交流。

数字游牧民需要具有特定功能的共享空间来保持社会互动以及工作和生活，包括工作、居住和其他生活所需的空间及配套服务设施，其中数字游牧民栖息的核心空间通常以联合办公空间为主。

工作空间方面，

DNA数字游民公社在共享联合办公空间设置两排办公桌椅和散布在阶梯上的座位为，并配有交流讨论的空间，给自由创意工作者提供了一个可以聚集协作和分享知识的开放环境（图6―9）。

居住空间方面，

公社提供了四人间、双人间、单人间等几种居住户型，以满足不同的需求。

配套服务设施方面，

社区内部设置了食堂、自主烹饪的厨房、洗衣房、运动场等设施。

图6：半开放的休息区 

图7：多功能共享办公空间1 

图8：多功能共享办公空间2 

图9：接待区和咖啡馆 

社区外共享创意产业设施促进创业。

在距离DNA数字游民公社不到500米的范围内，分布着安吉创意设计中心、乡村风物展示空间“金叶子中心”、小型商业综合体“树下小白屋”、儿童艺术营地“达芬奇乐园”等设施。其中，安吉创意设计中心为DNA公社的数字游牧民提供了大量的摄影、手作展示空间和图书馆等公共服务（图10）。该中心占地8324平方米，分为南北两区，南区为公共开放区域，内设5个专业展厅；北区为会员制空间，包括设计图书馆、多功能联合办公空间、ACDC创意实验室等。多功能联合办公空间设有两个多功能报告厅，可进行论坛、讲座、工作坊、创意工作驻留、创意展览等各类型活动；ACDC创意实验室则配备专业印刷设备，创意人士可在此进行数字印刷、Riso印刷和3D打印等创作。

图10：安吉白茶原小镇地图 

3.以丰富的活动加速数字游牧民和周边乡村的社会融合

在DNA数字游民公社内部，数字游牧民们开展了如踏青、飞盘、桌游、知识分享会等丰富的活动，增加彼此的互动。对外，公社运营方组织了“白茶原艺术市集”“它们的生活节”等主题活动，既成为数字游牧民展示创意、进行创业的平台，也为数字游牧民创造了与当地社区互动和交流的机会。近两年，一些数字游牧民更是自发成立了乡村发展研究小组，凭借着创意设计、社区营造、新闻行业等不同专业领域的思维和知识，先后与多个行政村展开合作，参与到景观设计、节日文创策划、农旅产业升级方案制定等工作中。

安吉DNA数字游民公社通过建设一个功能混合、内部共享开放、配套基本齐全、对外相对封闭的空间，降低了数字游牧民的试错成本，提高了其在此停留的可能性，也进一步促进其参与到空间再生产中。近年来，受远程办公技术发展、人们追求工作和生活平衡的生活方式影响，国内数字游牧民数量日益增长，他们对宜人的、有社区感的空间的需求日益。地方政府开始意识到数字游牧民在产业、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推动作用，云南大理、四川资阳、安徽黄山、海南文昌等地先后涌现出一批数字游牧民公社。但是，安吉DNA数字游民公社仍然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2022年入驻的人数达到473人次，2023年超过了400人次。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进行了二、三期扩建，目前均已投入使用（图11―14）。

图11：DNA数字游民公社二期

图12：DNA数字游民公社二期：改造集装箱作为居住单元1

图13：DNA数字游民公社二期：改造集装箱作为居住单元2

图14：DNA数字游民公社三期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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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丽乡村到游牧栖息地——安吉为何成为DNA数字游民社区的落脚点

DNA数字游民公社作为国内第一家游牧民社区，为何会出现在安吉？这并非随机选择的结果。除了与安吉县地处长三角都市圈较为便捷的地理位置、生活成本较低等有关外，更离不开其20多年来在发展理念、规划编制、制度创新和乡村振兴上探索创造的良好生态环境和产业运营环境，为数字游牧民社区的落地创造了土壤。

1.生态修复打造“绿水青山”

安吉县地处浙江省北部的深山丘陵地带，东临天目山，西临巨龙山，拥有丰富的山水资源。但是在20世纪80年代，由于处于浙北山区，交通条件落后，工业基础薄弱，被列为全省25个贫困县之一。90年代，曾经探索苏南模式走“工业强县”之路，引进和发展了一些资源消耗型和环境污染型产业，环境遭到严重污染。为了治理环境，安吉关闭了严重污染企业，却进一步拉大了与周边县区经济发展的距离。在此发展困境下，安吉县委县政府意识到，安吉最大的优势是良好的生态环境。

自2003年以来，安吉县连续出台了《关于生态县建设的决议》《关于建设“中国美丽乡村”的决议》等一系列环境政策，加强了环境保护和生态修复。“十三五”以来，安吉县深入推进“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创新实践。截至2023年，全县森林覆盖率达到71%，县城空气质量优良率保持在91%以上，地表水、饮用水、出境水达标率均为100%。在优美的自然环境、宜人的气候、丰富的竹林资源以及良好的水质和空气质量的加持下，安吉成为一个宜居宜业宜旅的地方，

与数字游牧民对于优美的自然环境、丰富的户外活动的需求不谋而合。

2.美丽乡村建设焕新乡村面貌

浙江省于2003年开始实施“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简称“千万工程”），以整治农村环境问题入手，从垃圾收集、村内道路硬化、河沟清淤、村庄绿化向面源污染治理、农房改造、农村公共设施建设拓展。20年来，“千万工程”的内涵和外延不断深化拓展、迭代升级，造就了浙江万千美丽乡村。

2008年初，安吉县委县政府正式提出建设“中国美丽乡村”的目标，通过编制各类标准、设计“一村一品，一村一业”的发展方案来发展特色经济。2017年，安吉县提出了建设“中国最美县域”新一轮五年行动计划，旨在打造美丽乡村升级版，发布《美丽县域建设指南》地方标准规范建设体系再完善、标准再提档、水平再提升。在全域规划上，调整完善生态人居、生态城市、生态文化等6个专项规划，形成从指标到空间、从用地到景观整体衔接的美丽乡村、生态文明建设工作规划体系。

美丽乡村建设大大改善了安吉县乡村的居住环境和网络基础设施建设，为数字游牧民来此工作和生活奠定了基础。

3.创新运营机制激活乡村存量空间

乡村运营是指把乡村作为一个市场化主体进行计划、组织、实施和经营的过程。浙江省是最早创新采用村庄经营概念的省份，安吉县早在2008年开始就对全域乡镇进行了村镇产业布局和经营试点，此后连续出台了《安吉县经营乡村行动计划（2010―2012）》和《安吉县加快发展休闲经济若干政策（试行）》等配套激励政策，搭建起“县为主导、乡镇为主体、村为基础”的三级经营体系，通过挖掘村庄特色资源，盘活集体闲置资产，大力发展乡村旅游、休闲体验、生产配套、物业经济和文创产业等业态。2023年进一步发布《安吉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支持全域乡村运营的若干政策意见（试行）》，

明确了乡村运营的适用对象、建设投资主体、金融保障和对象奖励等内容，推动乡村能级提档升级，促进乡村“产业、人才、运营”三大革命新跃升。

以DNA数字游民公社所在的安吉县溪龙乡为例，乡里与上海爱家集团签订合作开发协议，结合现代农业、教育、康养、旅游等4大产业，联合打造安吉白茶小镇乡村振兴综合体开发项目。其中，本地政府提供土地并负责协调村民，爱家集团出资进行开发，聘请相关设计团队进行设计和后续运营，陆续打造了包括DNA数字游民公社、安吉创意设计中心、“金叶子中心”等一系列具体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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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数字游牧民与乡村振兴“双向奔赴”的新模式

DNA数字游民公社的案例只是安吉县在乡村振兴若干实践中的一个，但也带给了我们一些启示。首先，政府层面通过多方参与的乡村运营模式、全面的配套政策支持，为数字游牧民等群体的落地打下了基础。随后，越来越多的游牧民选择入驻乡村并停留，逐渐与当地社区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成为“新乡民”，运用各自的技能激活乡村的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推动乡村全面振兴。

1.多方参与的乡村运营

安吉县在乡村振兴中采取了政府、企业、个人合作共建的模式。

其中，政府通过引导市场运营方和建投主体相互参股、开辟金融通道，推动乡村运营的发展；企业在引导下参与乡村的全域开发和运营，与政府共同推动乡村振兴战略；个人则参与到产业的谋划与实践、乡村特色产业的培育、各类文化活动的组织、治理模式的探索创新等方面。

2.多样化配套政策支持

为了支持数字游牧民和社区的落地，

安吉县在土地政策、人才政策、乡村运营机制等方面进行了全面统筹和创新。在土地政策方面，

探索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并每年安排不少于10%的建设用地指标以重点保障乡村产业发展，破解乡村项目用地难。

在人才政策方面，

对来安吉就业、创业的青年给予实际的资金补助，如对创业场地租金进行减免或补贴，对就业创业人群进行社保补贴、安家补贴等。

在乡村运营机制方面，

依托国企成立乡村建设投资公司，负责乡村级的基础设施建设、乡村运营的固定资产投资等，并承担乡村资产资源的利益联结和乡村运营主体的市场合作；对乡村项目的运营主体进行激励，以提高其在乡村运营中的积极性，如参与项目分红、给予县财政奖励等。

3.数字游牧民推动乡村产业融合发展

数字游民公社的存在推动了新型文化旅游业和创意产业的发展。

一方面，数字游牧民通过创意提炼、空间改造和艺术融合等方式，对当地荒废闲置的空间资源和优质的山野资源进行开发，并通过他们擅长的多渠道、多平台的媒体推广与传播，进一步促进了特色景观的培育和新型文旅产品的形成。另一方面，数字游民通过各自的专业领域与本地原有的农业等传统支柱产业相碰撞，深入参与到周边行政村的节日文创策划、茶叶开采节活动指导、农旅产业升级方案等工作中。

4.有效提升乡村治理水平

中国的乡村普遍面临着老龄化、空心化严重的问题，

数字游牧民等群体的出现填补了青年人口的不足，为乡村治理提供了新的路径。

一方面，数字游牧民具有相对较高的文化教育水平，在社会互动中能将较为先进的价值观和思维方式传播到乡村，促成更多集体力量的产生；另一方面，数字游牧民可以利用自身关系网络和技术资本重新协调乡村资源结构。但是，由于思维的不同，村民和数字游牧民之间必然存在分歧，基层政府、地方村委在其中发挥重要的协调作用，积极助力数字游民的想法落地。为了充分释放数字游牧民的智力优势，安吉县统战部门在全县新联会架构中单列数字游民小组，建立日常的沟通服务机制，并通过参与会议、专题调研、献言建策等方式为乡村治理工作贡献力量。

图15：余村青来集鸟瞰图 

来源：人民网

结语

安吉DNA数字游民公社不仅为数字游牧民提供了一片“诗与远方”的栖息地，更探索了数字游牧民与乡村“双向奔赴”的乡村振兴的新模式。数字游牧民为安吉县带来了新的业态和产业形式，与安吉县自身的生态资源、文化底蕴、产业形态产生了深度共振。数字游牧民社区也开始从共享办公空间向“乡村创客孵化器”升级。近年来，安吉县的余村还推出了诸如“全球合伙人”“大自然工位”等计划，盘活乡村闲置空间建立了“青来集”、创客驿站等青年社区（图15）；数字游牧民从旅居到深度参与到产业品牌打造、自然研学等乡村产业创新升级中，带动了乡村经济多元化发展；政府与数字游牧民社区深度协同，通过政策激励、基础设施建设，让安吉县成为乡村现代化的先行样板。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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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社区营造奖是为了表彰有规模的、对居民共同生活具有启发意义的营造活动，包含社区空间营造、社区治理与社群营造等内容。

参考资料

3.颜思敏，陈晨.白茶产业驱动的乡村重构及规划启示——基于浙江省溪龙乡的实证研究[J].现代城市研究，2019（7）.

4.王喆，邓雅萱，杜馥琪.数字游民的异托邦社会空间生产实践——以浙江安吉DNA数字游民公社为例[J].未来传播，2023，30（5）.

5.DN-CN.数字游民在安吉·2023调研报告.

6.王云龙.从“游走”到“入乡”：数字游民的乡村嵌入与重塑——基于浙江省A县的经验考察[J].中国青年研究，2024（6）.

9.环球网.全球“数字游民”不断增加的背后，2025.

10.安吉新闻网.[湖州日报]“绿色”圆梦——安吉县探索生态文明建设侧记（上篇）,2012.

作者简介

胡晓雨

现为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发展研究中心工程师，主要从事规划编制、全球城市趋势跟踪研究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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