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岩石窟，续写当代“石头记”

从女娲补天的顽石到大禹生启的神石，从大观园里的通灵宝玉到孕育齐天大圣的盘古仙石，对石的偏爱和重构几乎贯穿在中国文化之中。实际上，世界主要五大古文明起源期均伴有玉石崇拜现象。位于浙江省台州市的“黄岩石窟”，是这个时代里关于石的空间神话，是对第二自然意义的深度思考，也是穿越时空的洞穴隐喻。“黄岩石窟”所在场域距今约有1400年历史。从没落的采石遗迹到惊艳的城市景观，真实的“鬼斧神工”来自建筑师徐甜甜、平面设计师何见平和策展人左靖、王彦之团队对于场地精神的准确理解和创新续写。

摄影：Swann

金灿灿的天然“壁画”在绵延数百米的石窟中徐徐展开，小船在幽深碧绿、纵横相连的潭水上自由穿行，艺术展览、音乐剧场、咖啡快闪店和主题餐厅隐藏在各个隧道和石仓之中。于今年春季开幕的黄岩石窟，以其原始壮观的生命力而在社交媒体上得到“出片”推荐。和附近的“长屿洞天”等旅游景区不同，黄岩石窟并未依附宗教故事而大量人为造景塑像，反而聚焦于采石遗址本身的特点，克制地把它打造为集自然观光、人文体验和社区生活为一体的城市共享空间。

位于浙江省台州市的“黄岩石窟”，聚焦于采石遗址本身的特点，在今年春天蜕变为集自然观光、人文体验和社区生活为一体的城市共享空间。摄影：王子凌©DnA建筑事务所

黄岩石窟是浙江台州黄岩重要的文化遗产，占地约20680平方米，规划游线总长约2000余米，漫步全程约需2.5个小时。摄影：王子凌©DnA建筑事务所

黄岩石窟所属地下洞群古称“蟠龙洞石窟”，后因中国道教名人王方平隐居之山顶有黄石而得名。石窟所在的地质层为至今2亿多年的火山碎屑岩带，石质相对柔软。自唐上元二年建永宁城以来，黄岩及周边地区筑城修渠、造桥铺路，以及民众建房所用的条石都从这里开采，其中明代的开采量最大。直至20世纪80年代，这种传统采石才因建筑材料的转变而被叫停。现在仍有许多年长村民记得自己年轻时进洞采石的点滴，甚至村里第一座电影院的建设资金也来自采石收入。

黄岩石窟内部，游客得以窥探石头内部的神秘世界。摄影：王子凌©DnA建筑事务所

千百年来的手工开采，形成了几十个百来米高的石板仓和洞穴，总面积约45公顷。它们环拱而成，盘迥曲绕，壮丽非凡。岩缝间的铁锰矿物经由长期渗透和人工剖凿，构成色彩斑斓、势如泼墨的“壁画”。针对这种生产性景观，九十年代开始的存量资源旅游开发受限于时代，并未发挥出洞穴特色，2015年因入不敷出景区被迫关停。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逐步深化，当地政府于2023年诚邀建筑师徐甜甜、设计师何见平、策展人左靖等组成专家团队，围绕石窟的“石头”在各自领域展开专业设计研究。2025年1月22日，历经15个月重新开发的“黄岩石窟”正式开放。

黄岩石窟内部，开阔水面上的小船可以任意穿梭于石窟之间。摄影：王子凌©DnA建筑事务所

2021年DnA建筑事务所主持建筑师徐甜甜在缙云石宕项目上取得的成果，是促成这次合作的原因之一。与黄岩石窟类似，缙云石宕也是针对手工采石厂遗迹的修复和改建。不同的是，黄岩石窟更大、更多、更复杂，并且处于稠密的城区肌理之中，拥有独一无二的天然“壁画”。于是，在着手黄岩石窟项目时，她决定延续缙云石宕“小干预、微改造、精提升”的针灸式做法，将个人风格让位于场地和历史，用克制的建筑手法构建介于室内、景观和大地艺术之间的非常规空间。两万平方米的石窟整体造价约5000万（包括安全加固和空间再利用），用最经济的方法将有限资源最优化，徐甜甜相信“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建筑学方向”。

黄岩当地政府邀请DnA建筑事务所对黄岩石窟群落展开保护性生态修复设计。摄影：王子凌©DnA建筑事务所

整体规划首先要做的就是判断和梳理石窟本身的资源，如石窟顶端孔洞洒下的天光、渗透于各个石窟的水景、高几十米的峭壁以及数百米长的黑暗隧道等。然后在错综复杂的洞穴中，通过设计提炼清晰的游走路径，并让人专注于石头巨大的材料性，将之转化为具有感染力和表现力的体验亮点。值得注意的是，照亮“壁画”的灯光也是均匀自然的，不会喧宾夺主。

石窟顶端孔洞洒下的天光、渗透于各个石窟的水景、高几十米的峭壁以及数百米长的黑暗隧道，种种元素皆通过设计被提炼成清晰的游走路径。摄影：王子凌©DnA建筑事务所

相对封闭的“1号石窟”，成为容纳城市记忆和生活形态的会客厅。两座相连的编木拱桥共同构筑了一条笔直的通道，侧面的穹顶般的户型岩石空间里石月球咖啡的快闪店Dome。石窟原来的毛石废料用在地面和通道扶手中，凝固着时间的金色“壁画”与碧绿的潭水对映成双，成为石窟里浪漫的天然引导标识。开阔水面上的小船可以任意穿梭于石窟之间，三座游船码头连接着水路与陆路。在最高的石窟里，保留有部分九十年代的雕像和石刻，作为千年的历史中现代社会的记忆。

穿过长长的隧道展廊，环抱洞窟众多的“2号石窟”拥有优质的声学条件，所以徐甜甜在泠然作响的水流后面，集中设计了许多天然剧场。其中，室内剧场适宜举办音乐会或者叙事剧目，九曲廊桥连接的露天剧场则更适合当地民乐团的演奏。此外，深邃的坑洞未来还能够提供攀岩及潜水体验。

“1号石窟”，两座相连的编木拱桥共同构筑了一条笔直的通道。摄影：王子凌©DnA建筑事务所

更为规整的“3号石窟”入口翠竹幽幽，内里明亮开阔，在不久的将来会用作主题餐厅。传统编木拱桥在这里变为支撑玻璃屋顶的结构。从人工照明为主的1号石窟到自然光线洒落的2号和3号石窟，封闭与开放的对比、空间尺度和照明氛围的变化，是黄岩石窟空间张力和沉浸式体验的重要组成部分。

黄岩石窟内部的洞窟环环相连，仿佛一座神秘的地下宫殿。摄影：王子凌©DnA建筑事务所

从黄岩石窟回看徐甜甜的缙云石宕和松阳故事，以及即将完成的福建土楼和湄洲岛生态建筑项目，就会发现其“建筑针灸”十年来的发展，慢慢打开了建筑学的边界，并融入村镇本地生产的框架体系。不久前，2025年度沃尔夫奖揭晓。今年这一重磅国际科技与艺术奖项将建筑类别大奖颁发给了徐甜甜，以表彰她“杰出的设计天赋以及利用这种天赋改善中国农村经济、社会和文化的有效性和创新性”。徐甜甜也成为首位获得沃尔夫艺术类奖项的中国人。我们有理由相信，重新评估存量空间并因地制宜地创新、不断进化的“建筑针灸”，将在未来创造更多价值。

黄岩石窟内部的洞窟环环相连，仿佛一座神秘的地下宫殿。摄影：王子凌©DnA建筑事务所

黄岩石窟现场。©Hesign International

石窟空间施工初具规模时，著名国际平面设计师何见平受邀为黄岩石窟设计了标志、字体和导视系统。其中标志以三个大小不同的圈交织组成，对应体量不等的三个洞窟，粉、蓝、橘三种色彩则代表三个石窟的功能差异，体现黄岩石窟艺术中心文化业态分布的多样性。每个圈均由不同方向的线条构成，洞窟之间线条的叠加、交织，体现出黄岩石窟空间形态之“谜”，也直观表达这里将是一个文化互动、碰撞与融合的地标性公共空间。

黄岩石窟logo ©Hesign International

黄岩石窟导向图标 ©Hesign International

在融合了浙派山水、工匠遗迹和当代建筑的黄岩石窟，什么样的导视系统才能既协调于谦逊、低调的建筑设计理念，又能为行走中的游人清晰指示信息？何见平在一次灵隐寺游览中获得了灵感。当时游人长时间驻足在一线天，只为捕捉石洞中的细小光线。此情此景令何见平深受触动，所以他决定以光为媒介，实现导视系统的投射效果和象征意义。

国际平面设计师何见平受邀为黄岩石窟设计了标志、字体和导视系统。他以光为媒介，展示文字在黄岩石窟行走路线中的指示。©Hesign International

“以光为媒介，来展示文字在黄岩石窟行走路线中的指示，难点当然也是有的：如何穿凿石头路面铺设电路；何种光源对可以不损害视力；光源因为距离不同，如何保持现实文字大小比例一致……但重要的是，光作为媒体的创意被想到后，这些问题可以围绕目的进行解决。光的文字还有一些其他优点，可以随时修改文字内容外，也可在洞窟不开放时关闭指示，节约能源。”

“2号石窟”拥有优质的声学条件，

这里被集中设计出许多天然剧场。

©Hesign International

在做字体设计时，何见平进一步观察到，徐甜甜在做洞窟建筑附加时通常采用直线结构，这种直线结构和自然有机形态的对比，与条石和山岩的对比一样有趣。于是，他将英文字体和中文字体的笔画起始做了直线立体结构的细节设计。考虑到投影在坑坑洼洼的石壁表面时，会遇到起伏、断裂、孔洞和潮湿等不同情形，何见平相信断笔比连贯笔画更能适应这些特殊情况。

国际平面设计师何见平受邀为黄岩石窟设计了标志、字体和导视系统。他以光为媒介，展示文字在黄岩石窟行走路线中的指示。©Hesign International

黄岩石窟开幕展“石”由左靖、王彦之策划，邀请31位艺术家共同参与，在石窟内一条曾经用于石材运输的长达260米的隧道举办。摄影：金伟琦©左靖工作室

“石”展之“黄岩石窟的修复改造”。摄影：金伟琦©左靖工作室

作为开幕展的策展人，左靖和王彦之希望展览既能回应地方文脉，又能倡导可续精神。考虑再三，他们将视点落回“石”本身，重新汇聚散落在空间与时间、传说与现实的关于石的神性力量、经验与情感，归还给石窟。“石”展在连接1号石窟和2号石窟的隧道中举办，隧道长达260米，曾用于石材运输。

赵赵《冈仁波齐的石头》，“石”展之“物派之外：艺术与自然物”。摄影：金伟琦©左靖工作室

由31位艺术家作品组成的展览主要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从岩画到物派：石之艺术史”聚焦于艺术史中的石头，探索它的多元象征意义和文化属性。首先人们需要“重访洞穴”，从再现三万年前的史前岩画，到自始至终存在于古今人心中的山谷凝视；然后查阅“石的神话字典”，重新理解石的传说和典故；接着把石看作“永恒的媒介”，承载碑碣、造像与建筑中的历史价值；通过“文人的石头”观察古人的山水意识和造园传统及其影响；最终，通过文献和当代艺术家作品理解“物派”的反形式主义。

黄喆《支山》，“石”展之“自然·景观”。摄影：金伟琦©左靖工作室

“石”展之“文人的石头”。摄影：金伟琦©左靖工作室

周子杰《补阙—垂象取形》《补阙—拟石》，“石”展之“自然•景观”。摄影：金伟琦©左靖工作室

第二部分“石与人类世”，则将目光转向以石为代表的地质生态与人类现代社会之间的紧张对峙。“自然·景观”对人类改造自然至成为人文景观进行探查，邀请人们在艺术地理中行走，阅读宇宙法则和人为秩序角力碰撞的证迹。展览以“想象深时”作为终章，通过具象化“深时”这一有别于人类时间的地球纪年，引导人们思考伴随着时间深度的人与自然互赖共生的历史与未来。

“石”展现场“想象深时” 篇章。

左 :《当特提斯海向西退却，留下残响》，艺术家陈萧伊，4K影像。

右：《Apollo》，艺术家李钢，泥土、灯光 。摄影：金伟琦 © 左靖工作室。

谭彬《石间的时间》，“石”展之“文人的石头 ” 。摄影：金伟琦 ©左靖工作室

由此，在留有千年采石印记的黄岩石窟，针灸式的空间修复、创新灵动的视觉标识，以及传达、深刻的主题艺术展“石”，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共同谱写了一部当代“石头记”，启发人们透过“石”，思考人类休戚与共的自然生态和文化命运。

“石”展之“永恒的媒介：碑碣、造像与建筑”。摄影：金伟琦©左靖工作室

朱琺/厉致谦《石的二倍体》，“石”展之“石的神话字典”。摄影：金伟琦©左靖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