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设计的控制与自由

本文正式发表于《建筑技艺》201905。原标题为《

系统设计的控制与自由——

北京外国语大学附属杭州橄榄树学校设计自由谈

》

。

北京外国语大学附属杭州橄榄树学校设计自由谈

汪滢

x

刘延川

控制与自由

汪

：

一般在谈到学校这样一种组织的时候，很多人都会从福柯的理论讲起。在控制与被控制中、各个层次的自由度里、以及在宏观的管制下，学生的自由怎样产生？

刘

：

福柯的理论对应到现实中，我能想到一个场景：中学的时候，我在自习课上偶然回头，突然发现教室后门的窗户上有一双眼睛。原来是尽心尽责的班主任在观察课堂秩序。

汪

：

我的体验是有一次去听大学一年级的英语课。老师思想自由，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内心对自我的尊重。她举了一个例子：你在一个机构里坐着，突然国家主席来了，这个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

你们大多数人肯定不敢跟他说话……应该做到即使你心目中的上帝出现了，也是很坦然的

”

。就在这美丽的瞬间，班主任老师突然从外面把窗户打开了，指着班里几个学生，让他们好好听课。这个场景很搞笑，但它很好地描述了自由和控制的关系——一种并存的关系。

刘

：

这些行为都是在学校的空间中发生的。说到学校的建筑

，

我想先说一个失败的案例。十几年前，我主持设计了华侨城学校。那种模式是开发商建好，交给政府。设计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来使用，用地和建筑面积都是按照千人指标算出来的。虽然条件比较苛刻，但我还是用了很多心思。比如标准教室里面全铺匀质的地砖，走廊虽然用了同样的砖，但是裁成两半，再和整砖搭配、错缝；大厅刷了苹果绿，走廊墙壁和天花都刷成鲜艳的橙色。开发商理解这个空间，虽然要节约造价，但还是需要品质，所以支持设计师的想法。但校方在用了很短一段时间以后，把所有的颜色都给改了，改成白墙加绿墙裙，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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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的办公楼、医院的做法。理由据说是学生在走道里很兴奋，课间休息回到课堂以后，不能集中精神，所以要改掉。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的设计是成功的。达到了自由和控制之间的平衡。

汪

：

学校和家长的目的就是为了高考，希望学生静下心来学习考试。颜色多了，学生们就有了个性。所以校方要把颜色去掉，达到均质化目的。

刘

：

这种做法也许跟入驻的黄冈中学教育理念有关，当然也有可能只和校长个人的理念有关。不过在没改颜色之前，有一部刘德华和徐娇主演的电影把这个学校作为外景地，所以除了在专业媒体上的图片，在大众媒体里也残留了一些最初的影像。

汪

：

教育理念的一致很重要。回到橄榄树学校，我想知道委托方和你讨论的时候，他们的教育理念是什么？

刘

：

学校创始人都是很有经验的老师，对教育理解深刻。在创办这个学校之前，他们已经在国内外考察了上百所学校，视野开阔。他们对课程的丰富性很重视，也特别重视公共空间，希望设计和教育结合。在这几方面，我们很有共识，校方和设计师互动的结果比较良性。

汪

：

所以他们能把公共空间放到了一个相对重要的位置上来。关于这方面，你都有哪些思考？哪些回应？比如功能的分布、想要达到的功效、想要学生得到的体验等等。

刘

：

我觉得还是得跟华侨城学校进行对比，才能说的清楚一些。华侨城学校的方案阶段，我们跟教委对接，负责的老师很客气地说 “你们的设计挺好的，但我们就是想多要几个房间”。这意思就是说走道压到最窄，你给我多分几个房间出来。也许她基于当时政府部门的立场，也可能只是个人的立场，觉得说多点房间总是好的，至于这房间能干什么反倒是不重要。

回到橄榄树学校，对于那些没有门的开放公共空间，我们把走廊做宽，局部空间放大和留白，校方都是很喜欢的。当我们做出了初步的方案，发现公共空间和教室数量发生矛盾的时候，他们立刻就明白，在给定指标下，坚持要更多班级，就意味着必须减少公共空间。所以他们决定，宁可减少班级，但要保证公共空间品质。教室里对学生的控制是比较强的，相对而言，教室外控制力比较弱。这个决定实际上意味着要给学生比较多的强控制之外的角落。即便是教室，也和公立学校的常见模式不一样。所有学部的教室里桌椅都不固定，可以摆放成不同的组合方式，不是原来那种面对黑板背着手听课的方式；小学老师的办公室就在教室里。这样就不可能出现老师在后窗观察或者说窥视学生的行为。校方对控制划分了一些层级。比如说升国旗是必须的仪式，这是最强的控制；再比如拍毕业照，本来也有可能是强控制，但在这里，我们提供了不止一个地方，校方也喜欢这种做法。这当然也是一种控制，但是变得比较有选择性。

另外，空间的丰富性还跟

programme

有关。他们有大量的课程，比如设置了很多体育课，除了常规的，还有壁球、击剑、皮划艇、攀岩等等；音乐类包括声乐、器乐、琴房，还有一个

480

人的中型专业剧场；美术类有书法、绘画、设计，还有陶艺、厨艺、缝纫等等；此外还有画廊、科技馆、天文馆、自然博物馆。光是图书馆就有四个：小学部高年级低年级分开，初中部，高中部各有专属图书馆。有的是先有

programme

，再有空间去配合，但另外一些，实际上是先有空间才激发了新的

programme

。

△ 杭州橄榄树学校功能分析图 

©言川建筑

YCA

汪

：

也就是说，设计师参与到了

programme

的编制，起码是修改和调整。这样从一开始就考虑给学生提供很多很多的选择。在一个限制比较强的系统里，为其中的参与者提供了非常多的可能性。我想知道，建成后有没有看到在你的安排以外的其他应用方式呢？

刘

：

体育馆旁边有个很大的从一层到四层的一跑楼梯。体育老师就把它当成教学空间了。这是我一开始没想到的。

汪

：

我感觉这种你一开始没有强力控制的地方，可以理解为留白，让学生们可以自由发挥。也许在你设计的秩序里可以留出很多可以喘息的地方，多功能的地方，适应性强的地方。还有其他的留白吗？

刘

：

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的

T

型广场可能也算。宿舍是高层，除了环路，还需要扑救场地。如果扑救场地在外面，那么建筑退红线的距离大，就意味着里面的空间小。我们的做法是把消防扑救场地放在内侧，地面做硬铺装，这样扑救场地就和艺术广场连在一起形成

T

形广场。这个区域尺度比较大，特别受欢迎。如果是放在外面，大家可能就不愿意用。

△ 杭州橄榄树学校西侧广场 

©言川建筑

YCA

汪

：

很多时候学校会和监狱做一个比较，那是很不好的体验。如果要改进，有一种做法是破坏掉笼子，就是有意识地从外到内直接去破坏那个笼子和被关起来的感觉。但是你这里，我观察到，不是在破，而是在增加限制的丰富度。如果体验是最重要的一个东西，破笼是一种体验，增加丰富度也是一种体验。你做的和破笼是一个相反的操作。为了增加丰富度，你做了所谓留白的地方，也增加了控制，比如消防扑救场地形成的广场，就是非常具体的控制。很多时候把控制实施到一定程度了，足够具体，足够复杂，大多数人把它和自由就分不出来了。在我看来，这种增加了的控制，也增加了自由度。正和反的呼应，同时存在。

刘

：

你说的很有启发，只是比较抽象。从具体的设计来说，目的是要让空间丰富。制造丰富性也是在沟通过程中逐渐确定的策略。学校的创始人是一对夫妇，考虑的角度和重点不同，但又都是从事教育的。两人观点都对，地位也一样，谁听谁的？！有些细节问题，他们自己也没有达成一致，后来就觉得，干嘛要达成一致？！没必要，把所有人的想法都装进去了，反而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有他们的想法，有我的想法，还有其他朋友的想法，只要是好的想法，我们就想办法尽量整合进去，自然就有了丰富性。不是在外观，而是从

programme

的设定到内部的体验。这件事只要你做了，别人就能感觉到。我听到了不止一次校方给我转述说来参观的客人，看完之后说这房子外头看着也不出奇，但是转一圈下来，发现里面处处有景，出乎意料。

△ 杭州橄榄树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间的水八仙池 

©言川建筑

YCA

汪

：

控制最后被转化为一个丰富度很高的秩序，通过这种丰富度，给大家提供一种自由度。当你们决定那么做的时候，其实大家是有集体的共识，在下意识里，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意识：自由对于教育是非常重要的。

刘

：

是的。未必是因为大家看了福柯著作的原因。

汪

：

福柯的理论是有一定立足点和真实度的。以至于在日常生活中或多或少，我们会被这套理论影响，会去思考这类问题。在“强秩序”下，肯定有一个对自由的需求，有一个对“强”的适应。这样来看，就不分强弱。比如有一个女生，可以非常温柔地向某个男生表达他的不满，男生体验度会达到最高，甚至比抽他一鞭子都高。在极度的物理强控制之下的日常生活，都有这种层次的体验，产生情绪是一样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各种不公平没有度的区别，或者度是另外的东西。有多少的

injustice

，就会有多少的反抗，从而产生平衡。最悲哀的时候是你没有办法反抗的时候，百分之百处于弱势。这些在极端主义的教学或者纳粹集中营里会出现，当然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不存在了。不管怎么样，鼓励人向着自由的方向发展，是好的事情。

从控制到秩序

刘

：

你刚才说到控制最后被转化为秩序，是一个丰富度很高的秩序，通过这种丰富度，给大家提供一种自由度。我觉得这个很有意思。控制和秩序怎么转化呢？

汪

：

Order

是什么？ 

Arrangement of things

。就是事物的等级，就是根据我们的意识形态，对事物的一种控制和区分。从最深层次的超物理状态去理解，人是没有办法去控制任何事情的，我们能控制的是自己的理解。秩序的最高层级就是对思想的一种控制。所以就有这一种转换。

刘

：

很有启发！ 

汪

：

这些东西都不是自己的发明，你看了一些书，会有一个自己的理解，但其实没有东西是自己的，对吧。

刘

：

我认同。

汪

：

回到秩序，康认为秩序就是所有的东西。他也做了好几所学校。学建筑的人，当设计学校的时候，特别是一个砖的学校，都会回想到那个瞬间，你在这方面会有些个人的想法在里面吗？比如拱和他怎么对话。

刘

：

路易·康对前辈人的批评，是从秩序着手的。他觉得密斯有秩序，但秩序不全面，柯布很不耐烦地忽略秩序直奔形式。我比较喜欢贡布里希说的那些，印象最深的是说秩序被打断处更吸引人的注意。具体到操作，我对金庸的分析，秩序在建立和被消解之间的状态最有意思，我可能是下意识地想去做这样的操作。

汪

：

秩序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在不断地变化中。这挺中国思维的。

刘

：

其实没有办法做到不断变化，而是一开始的时候就让某种秩序不那么纯粹。就我个人的感受来说，路易·康的秩序太强，太纯粹，有时候就显得比较僵硬，或者显得呆呆的。当然也不都这样，比如金贝尔美术馆变化就比较丰富。他的项目中，有一些打断秩序的做法，但一来比较弱，二来似乎比较生硬，比如埃克塞特图书馆的那个弧形楼梯，他破的那一部分不够鲜明，缺少弹性。他打动人心的地方，是他的几何关系形成的唯一性。这种唯一性甚至具有神性。

汪

：

在这个瞬间，我们的话题变成了存在和体验之间的一种角逐，好比我们说存在重要还是体验重要一样。有宗教信仰的人觉得他的建筑有神性。人对意识形态的区分，不是

50

度灰，是

5000

度灰，虐到极致，才能体现出来。也许你认为，这个太极端了，但一个极端主义者认为，他太松了。

刘

：

是的。从我的角度出发，设计不可能用一个统一的秩序。就得不停地去打断，秩序才有意义。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来整合屋顶。基础操作并不复杂，保证山面和檐面一定要分开，从侧面来看，一条连续折线

extrude

形成了屋顶。但如果只有这一个操作，就一定是个非常乏味的屋顶。

汪

：

重复性太多了，给人带来的就是痛苦。很多惩罚就是这样，让人体验完全重复的东西。

刘

：

是的。所以我对屋顶做了两处调整。一个是主入口需要一个层次，山墙的尖顶在院子里面。所以第一个层次就是在最东面做了一个东西向的坡屋顶，算是对原来秩序的打断。第二个调整在体育馆部分。体育馆跟教学楼的功能不同，是一个大空间，屋顶必须全封闭。这种情况下，调整这个屋顶花了很大的功夫。这不应该是个特殊的系统，它跟东边的屋顶应该在同一个面上，但是这会造成体育馆内部空间不对称，室内的视觉感受很奇怪。我要在屋顶的整体性和内部的对称性上找到一个综合。最后相当于是把折面的尺度压缩了一下，从起点开始，大家是同一个坡，但是到了特定的地方，这个屋面就开始形成自己的坡。可以理解为一张纸上，裁了两刀，但有一边是连着的。其中一条就是体育馆屋顶，另一条是大楼梯一直转到地面一层。在西边的

T

形广场，就会形成特别丰富的各种对称和不对称之间的斜线的组合。这地方下了很多功夫。也没什么道理，就是个人趣味。

△ 杭州橄榄树学校连续的屋顶，鸟瞰及西侧体育馆人视效果 

©言川建筑

YCA

汪

：

我觉得这个很重要，在建筑上，你有各方面的欲望，最后促使一个思路变成一个材料构成，那个推动力就是各种欲望。很多时候，欲望就是一个足够的起点。欲望之前是没有原因的。有一些是有逻辑的，有一些纯粹就是内心的需求。以我们的背景来说，编程类的，或者逻辑几何的，我们会考虑地比较多。那么，你自己的欲望，比如数字化设计这些，有植入吗？

刘

：

那当然是有的。这股思潮刚出来的时候，用数字化设计很多时候有点炫技的成分，或者是用得很肤浅。直到现在，用这些工具做的设计，很多还都是停留在装饰层面。当某个复杂图案在新技术下控制起来很轻松，很容易的时候，作为建筑师，我有时候觉得这实在是太小儿科，没什么讨论的价值。但是在这个学校里，我们确实在一些装饰层面上，使用了一些数字化技术手段，比如百叶的色彩，红砖的镂空图案。而且这两处，我比较坚定，没有犹豫。因为这是教育建筑。面对在成长过程中的孩子，需要循序渐进，浅显是可以接受的。在外墙表面上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他知道不知道背后的转化手段和原理都无所谓，等他长大了，一旦有人提一句，图案的来源和跟编程有关的转化方式，他不会觉得陌生。另外就是反映在灯光设计上，我算是助攻。当时有专业照明公司做了设计，但氛围比较商业化，灯太多，太亮。我建议朴素一点，但两处看似花哨的灯带，我建议保留。因为灯带上展示的图案可以跟他们的编程课结合起来，学生的编程优秀作业，轮流在立面上实现。

△ 杭州橄榄树学校东立面室外和室内局部 

©言川建筑

YCA

汪

：

我认同你的第二点，数字设计介入教育，但我不认同第一点。装饰其实是必要地对体验的支撑。当我们去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在里面定位的时候，我们都需要建立那种存在。但是

existence

是个虚的东西，落到最后都是体验。比如我们要把吃的东西做的好吃一点，把空气变得清新一些，把声音变得美丽一点，把房子变得漂亮一点，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道德的事情，我不觉得因为是装饰，就不考虑使用数字设计手段了。我们正在做的就是体验，有什么手段让体验更好，我们就把他做出来。

刘

：

或许你说得对。我们也用了一些相对复杂一些的手段，对拱桥、拱门的形式和建造进行控制，比如拱桥扶手和护栏以及门卫的有机结合。

△ 杭州橄榄树学校跨河桥和东立面 

©言川建筑

YCA

汪

：

刚才提到数字化的时候，我感觉其实你说的不是数字化。你说的是系统设计的思维方式，怎么去组织一个复杂的系统。也许有一部分表皮是非常形式主义地表达出来，但是我觉得在设计中，你怎么去组织一个特别复杂的生命体，在一个局限的空间里，你的思维方式、你的切入点、你的意识形态就决定了你怎么分解下来。你分解的方式就是系统化设计的思维，就是在一系列固定的区分里面，看似类似的类型，怎样在里面去实施你的自由？哪个更重要？你对那个元素在空间上、在功效上如何去应对？数字化设计只是个表象。重要的是对系统的实施。

刘

：

你解读的比我做的好。但本意确实如此。技术要整合在大的想法里面。

类型与整合

汪

：

关于类型的问题，我对两方面比较感兴趣，一方面是学校的功能类型，另一方面是形式类型。功能的类型，刚才提到了一点，希望你再展开说说。

刘

：

学校的功能还是比较复杂的。但是我觉得这些复杂功能可以用一系列的二元性来理解。比如从规划上来说，做学校第一步是先把操场放到用地上。这一步做完以后，你大概就知道，建筑能摆在哪儿了。建筑和体育运动场地是一种二元性：你要考虑空的运动场地和建筑物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可以是建筑围合场地，

L

型，或者四面围合，或者三面围合；或者不围合，两种元素并置。换一种分解方式，如果有生活区的话，生活区和教学区能构成什么关系？只说教学区的建筑，也有自己的二元性的问题。比如小学，初中，高中，我们不去强调他们自己的区别，而是找共性。那么需要考虑的是每一个单元式教室和非单元化的教室之间应该建立一种什么关系？

汪

：

还有之前说到的控制的空间和自由的空间。

刘

：

对。这也可以理解为有房门的空间和没房门的空间。没门的空间是走廊、厅、局部放大的角落，有房门的是一间间的屋子。如果再大度考虑有门的空间，这些房间有的是物理教室、美术教室以及其他各类教室，重复性没那么强。各个班级之间的重复性比较强，跟哪个学部无关，都差不多。或者单独考虑生活区，住宿空间和食堂超市这种生活空间应该建立什么关系？以此类推，学生的空间和行政办公空间应该建立什么关系

?

……

汪

：

这是一种折叠：正与负不是不能同时存在——自由和控制不是不能同时存在。在特定秩序下，如何让他们共存。在这种共存中，我感觉到你制作了一系列的丰富度，是这样的一种类型——不是种类的区别，而是度的区别。

刘

：

小学部教学模式不同，老师没有独立办公室，老师跟学生在一起，但初中部和高中部是一样的。我觉得特别强调一个年级里每个班的个性，应该是留给教育专家来解决，所以班级的重复不是问题。学校规模比较大，未必非要把每个班设计的都不一样。但是在类似的教室空间外面，小学部是两进纵深的院子，初中部是横向的院子，高中部变大院子。外部空间不一样，公共区要制造差异，每个区的吊顶，栏杆都不一样，这些要仔细地去分别。

汪

：

不管是形式上还是社会组织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其实都是用了同一种方法：在大的秩序下，提供自由度，在控制中提供丰富。在一个框架下，给他们提供一些未来的可能性。丰富度就是在这里面产生的。有一些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有一些是给别人留白的，给未来一个喘息的空间。

刘

：

建筑师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你得知道你自己能力的边界。我觉得综合和丰富的关系比较微妙，如果综合的时候默认的前提是比较丰富，那就一定要在程度上仔细分辨。有可能在综合的过程中极端追求效率，就没有丰富了，就变成压制了。

汪

：

是的，度比类重要。有了浓度的调试，类才被区分出来。设计的好与坏，是在限制条件下非常具体地去实现一些设想。实现出来的效果，是被度而不是被类衡量的。

刘

：

学校这样的环境，小孩子在那里，少则三年，多则六年甚至十二年，是可以感受到这些差别的。他们不是路过看一眼就走了的那一类人。我相信他们每天——晴天、阴天、雨天、有风的天气、下雪的天气——在不同的区域，比如他们日常经常停留的区域好奇而跑过去的其他区域，会得到不一样的感受。

△ 杭州橄榄树学校小学部 

©言川建筑

YCA

汪

：

院子这种类型是从形式上入手。你用了一系列院子来组织空间。这里面，有你对中式空间的一种描述吗？

刘

：

所谓中西的问题，我有一些持续的思考。比如我们这次也用到了拱，其实是比较典型的西方建筑元素。但主入口并不是单纯的建筑意向，而是桥。对桥而言，就不能说拱是西方元素了。中国也用拱，比如赵州桥。拱是个通用元素。对院子来说，经常听到一种描述说中国的传统建筑的特点是院落组织空间。这当然没错，可是抽象地这么下结论，并不能清楚说明中式空间和西方的区别。西班牙没院子吗？意大利没院子吗？哪都有院子。院子其实是一个全世界、地球上的人在气候适宜的情况下，都会采纳的基本元素。

△ 杭州橄榄树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庭院 

©言川建筑

YCA

汪

：

这同时是一种保护手段，就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上面，安全是第一位的。很多时候，不管是中国还是欧洲，院落的设计大多是为了一种安防的目的。这就又落实到包含着一种秩序的前提——跨越位置和时间的一个手段。

刘

：

我们并不是说要做一个纯中式的，或者纯西式的。好多国际学校愿意做成所谓的英伦风格，或者其他的什么风格，为了一眼看起来像是外国的。我们做的这个，首先还是个现代建筑，只是我们希望能有足够的丰富性。院子是一个古今中西都用的原型，作为一个底色，丰富性可以在每个院子里面去实现。需要自然采光，有间距，再拿走廊连起来，是一个太容易想到的想法。关键是院子怎么去组织。

汪

：

是一个很自然的发展。

刘

：

我们在用的时候，关键是把院子与院子之间的关系组织地有意思一些。教学中心公共区从屋顶上看像是院子，但在地面上，其实并不是院子，而是一个宽大的步行广场和大台阶。有一个很强的轴线，从最南边的看台，到发球区、到升旗台、建筑南入口、一直到天文台。小学部是两进相对封闭的院落，到了里面有一种你说的安全感。初中部的院子和高中部之间的公共区结合在一起，一半封闭，一半开放。高中部庭院尺度一下子变大了，因为这个空间有主入口的功能。每个区域有自己的主题，栏杆做法、吊顶都不一样。体现中西，在院子的组织上能体现出来一些。南北轴线上串联起来的院落意向，是一种比较传统的中国式的关系，是从檐面，就是正面进。但是同一个屋顶，从主入口高中部的院子看来，就变成了山墙面。对于西方建筑来说，在山墙面设置主入口是常规。当然这这里，我们并不是要追求这么绝对地对应，比如西方建筑在山墙设置主入口，进入建筑以后沿纵深发展。而我们这里，山墙的主入口其实不在中间，进深也很短。从主入口进来以后的意向，拱门、红砖尖顶山墙面，在外部营造了一种所谓的西式的序列感，其实似是而非。如果从南面进的话，从地下车库到达地面，直接到达中轴线，有大门、四棵加粗的柱子，然后有虚实的连接，有大台阶，上去，对着天文台，这种坡屋顶，是一个所谓的中式序列，但实际上也并不是原汁原味的中式院落序列。这些不同的意向，其实是靠院子的串联方式和屋顶的形式一起作用来实现的。这个折面的屋顶，刚才说到，由于体育馆内部空间的需求，形成了一个比较复杂的变形。在西边的

T

型广场可以看到，屋面一直折下来，是各种斜线的组合，有更多的动感。

△ 杭州橄榄树学校关于入口的分析图及两个不同入口实景 

©言川建筑

YCA

汪

：

这里面比较有意思。我听起来，在空间内核上，你也是在用一种相同的语汇去体现不同，对

difference & repetition 

的理解，还是有比较强势的体现。在这里，感觉是使用院落这种比较

generic

的范式化的方法，但同时提供了很多不同的可能性。也许不是一个渐变的状态，但是给我的感觉是，内部的丰富度是由于范围界定以后，导致内部产生了一些自由。这种控制和自由的状态，不管是从宏观的整体格局，还是在小院子里，或者是序列中都是有体现的。在固定状态下产生的空间体验，这些似乎还是你之前研究的一些东西的延续。

刘

：

是的。具体应用上，其实非常简单，还是用常规的网格来控制。因为用地紧张，网格控制效率比较高，否则院子的尺度没有办法变化，或者出现有部分四层，有部分五层。这两种状态我都不能忍受。

汪

：

永远是在控制和自由之间的一个协调。

刘

：

对我来说，建筑很重要的意义就是综合，不论项目大小，都是最终综合起来的产物。所谓的简单，这是在建筑领域里说的。一个建筑，或者哪怕是一个房间，都不是那么简单。它承载的东西是很多的。建筑师很重要的一个能力就是要综合。有的是矛盾的，有的矛盾的东西未必要综合，但要取舍。这些过程需要平衡。综合和平衡都很重要。在这个项目中，我们做了很多尝试，把不同的业主们提出的以及我自己对空间和教育的理解想办法综合在一起。综合地越多，就越有成就感。综合过程中，有平衡取舍，也需要类似屋顶这样的特别强势的某个系统。

汪

：

在建筑层面，院子的类型和学校的类型，有点像剥洋葱一样，一个一个层级对空间的越来越具体的控制，但同时花了很多时间维持一种各个方面的平衡，而达到一种丰富度。这就是我们一直在说的，控制和自由之间的状态。

2019

年

4

月

29

日

汪滢，

AA Diploma

，闲塾创始人

刘延川，

MArch of AADRL

，言川建筑主持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