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花园的“实验”与“写仿”

【碧螺亭南石桥（《数字化视野下的乾隆花园》，王时伟、胡洁主编，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图 3-129 ，258页）】

宁寿宫的乾隆花园始终是紫禁城中最为吸引人的园林，整体格局保持着清中期乾隆

1776

年建成之后的格局面貌。尽管尚未开放，沿着宁寿宫北行，可见时而跃出的山巅石峰、承露台、耸秀亭及符望阁的屋顶，像是一处理想世界。也唤起观者对高古园林的印象，比如元代狮子林，以及意识到此处并不是粉墙黛瓦与云墙围合的文人隐居之地，而有着更多皇家园林的传统。清代烫样模型展出、视频资料与出版物已相当丰富，细看图像与资料，也可作一番漫游与研究。

【平面图，剖面图，（《符望阁

上》，故宫出版社，

2014.01

）】

1 

衍棋门的黄石假山

宁寿宫花园与东路的养性殿

——乐寿堂——颐和轩建筑院落中，有多处连通的入口。花园基地

南北长一百六十余米

，

东西宽尚不到四十米

（

乾隆花园的造园艺术，于倬云，傅连兴，故宫博物院院刊，

1980

，第

3

期

）。

第一进院落衍棋门开门见山，入口的黄石叠山石屏与北海快雪堂相似。

乾隆四十四年（

1779

年）十月二十六日奏案：“浴兰轩殿后添建楠木殿一座，两边（各）接游廊十间，后檐墙上嵌快雪堂墨刻四十八块，

……

院内添堆石壁二座。烫样恭呈御览。奉旨照样准做，石壁著交姚良办大块好黄石堆做，留树窝栽种松树。

”乾隆花园营建于乾隆

3

6

-41

年间即

177

1

-1776

年

，

快雪堂建于

1779

年，可以推想快雪堂延用了这一黄石与松柏屏障。

类似黄石较为多见，在颐和园、北海、以及太庙东南角

1950

年代收集北京庭园山石叠置的假山中都可见到。

【

快雪堂的“大块好黄石”——

“

石壁著交姚良办大块好黄石堆做，留树窝栽种松树。”

】

“大块好黄石”来自哪里呢，咨询熟悉园林与赏石的朋友，认为产地是南京地区。此类黄石有很多小孔和沟壑，整体不像湖石多棱角，也不像苏州黄石假山那样方正。建福宫于

2001

年修复，修复记录了一段搜石小组在宜兴句容寻找到叠山用石，“这些石笋的色调为黄色，是因为所含矿物而导致”（《建福宫——在紫禁城重建一座花园》，（英）潘鬘著，上海人民出版社

, 2013.01

，

215

页）尽管没有确定的清中期黄石出处资料，实物推断可能是太湖西部及南京区域。外表混沌的黄石特征也决定了叠石的风格，是山峦连绵也是“云头皴”的柔和。

【

清代董浩绘制的《绘高宗御制癸已仲冬二雪诗》

】

2 

禊

赏亭、抑斋与矩亭、隧初堂东西配殿的空间之妙

黄石堆假山分隔出两处小院。西侧

禊

赏亭四角攒尖，平面呈凸字形，东、南、北三面出歇山卷棚顶的抱厦，略低于

禊

赏亭。南北抱厦与亭围合出房间，东向的抱厦做了曲水流觞。曲水流觞在现存园林里似主要见于清代皇家园林，宋代营造法式中有曲水流觞的图式。

【

乾隆花园平面图（

清代内廷宫苑--天津大学建筑工程系编

）】

东侧小院隐蔽在黄石假山山洞后，从烫样平面与照片看，日字形的连廊左右串联了抑斋、矩亭这两座仅一步之遥的建筑，又前后围合出一北一南两处小院。抑斋是面阔仅一间半的硬山式小宅，矩亭是通透的攒尖方亭。抑斋与东侧养性殿的西配房佛堂有暗门联通（乾隆花园里的归去来兮，李越，紫禁城，

2025.4

，

26

页），此处连廊过渡显得更为合理。南北连廊跨越院子与假山，切出三面景色，成为抑斋书房的窗景。此处大概是北方园林中常有惊喜，在规整秩序中创造出灵动，通过几何和尺度对比获得空间的张力。

【

乾隆花园矩亭和游廊-抑斋内院

（

清代内廷宫苑--天津大学建筑工程系编

）

】

中轴线上的古华轩成为通透且有厚度的

“空间隔断”，连接第二进隧初堂院落。第二进匠心在于隧初堂东西配殿的立面调整，“

东西配房也各五间，北三间明廊，南两间装修推出，做成暗廊，房门开在北三间的中央

”

（乾隆花园的造园艺术，于倬云，傅连兴）。这一调整改变了原本标准四合院的中心对称。立面的封闭

-

通透节奏，形成前后院落之间更丰富的过渡。

3 

萃赏楼与叠山渊源

经由隧初堂进入第三进院落中，叠山几乎占据整个院子并涌入第四进院落。

【延趣楼 

（

清代内廷宫苑--天津大学建筑工程系编

）

】

尽管有学者认为，乾隆花园受到江南叠山影响，以石山叠出了土山的余脉。

但这一观点将石山的嶙峋和土山的缓慢、坡地视为相似，有点牵强。

“

尽管所用的大量北太湖石也有多姿形态、并得到乾隆帝

“

大孔小穴尽灵透

”

的吟赏，但在这里的假山营造中并不特置以独赏其姿态，而是通过组合堆叠来营造山林境界。在整体山形上，以山脉延展而形成冈阜连属、峰峦掩映的多层次山系，为张氏叠山所重。文献记载，张南垣喜用以土为主的叠山方式，而在宁寿宫花园中以石为主的叠山达到了同样的效果。

……

在细节处理中，重视坡麓之景，营造陵阜陂陀的形态，获得山脉奔注的效果，是张南垣叠山的一大特色

。

”（宁寿宫花园与江南园林，顾凯，刘辉瑜，紫禁城，

2014

，第

6

期）

从石山特征来观察，乾隆花园中的假山多如石壁山屏，平地而起，尤其萃赏楼前后石壁与二层建筑地面同高，区别于

张南垣

“

平冈小坂

，

陵阜陂陀

”的乡野坡渚意境。

同时期，乾隆在圆明园的长春园中也仿建了狮子林，建成于乾隆三十七年（

1772

）九月。“四周模仿狮子林意境布置大量太湖石……长春园狮子林与苏州狮子林之间的相似程度是十分接近的。”（《朕的圆明园》，刘阳，清华大学出版社，

2020.6

，

73

页）

可知乾隆的叠石选择更倾向传统皇家园林与高古的石峰与造山的叠石传统。

譬如可追溯至魏晋时期，洛阳城东外郭昭德里的张伦宅园造景阳山闻名，

“尔乃决石通泉，拨岭岩前。斜与危云等并，旁与曲栋相连”。南朝宋的谢灵运“石门精舍”有景“疏峰抗高馆，对岭临回溪。”北魏孝子棺线刻图中也可见庭园山石与建筑体量相当，将建筑隐匿于山林中的意向。（《魏晋南北朝园林史探析》，傅晶，王其亨，

天津大学出版社

，

2018.5

，

230

页

-239

页）

【

景祺阁东院

】

而论及土山，目前并没有明确的

张南垣以土

山

为主

的江南园林遗存实例。或许山东青州一处传为张南垣之子张然的作品更接近。青州偶园简介写道，假山

“据考证与中南海瀛台为同一作者，系明朝著名叠石专家张南垣之子张然的作品。明为土山，清初在土山之上叠石。”

【青州偶园的叠山传为张然的作品，作者自摄】

关于乾隆花园的假山是否用石峰，于倬云先生记录

“乾隆花园中除了山顶多用石峰外，于山腰、山脚、厅前、道旁等处也散置石峰。有的石峰用一块耸立的巨石，如玉粹轩南蹬道旁的石峰。也有的用几块湖石组成，如碧螺亭两侧的石峰。耸秀亭与露台周围也有石峰散点，不少石峰形态奇巧，状若飞舞。三友轩西窗外的石笋巍然屹立，端庄俏丽。”（乾隆花园的造园艺术，于倬云，傅连兴）

【乾隆花园中的石峰

（《数字化视野下的乾隆花园》，王时伟、胡洁主编，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

可知宁寿宫的假山多处点缀石峰，尽管较之狮子林有所减少，增加了缓坡山顶，不同于禅林意境的规划。此外为突出深耸山意，萃赏楼被山石环抱，跃出院落的严谨划分，带来桃源深山之感。通路与山洞则成为密集图底中重要的留白。萃赏楼北假山高至二层，有两处小桥悬空跨越，其一从碧螺亭入萃赏楼明间，其二从萃赏楼西侧的阁道连接山顶。

【

萃赏楼北假山，

碧螺亭南石桥，

（《数字化视野下的乾隆花园》，王时伟、胡洁主编，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

图

3-129 

，

258

页）】

4 

符望阁院落与建筑写仿

第四进符望阁院落建筑多仿自建福宫花园。乾隆花园中尽管没有写仿经典名园，但仿造了同样出于乾隆设计的

30

年前的建福宫不少建筑。符望阁仿延春阁，倦勤宅仿敬胜斋，竹香馆仿碧琳馆，玉粹轩仿凝晖堂，云光楼仿玉壶冰等。

【

符望阁上--故宫博物院编著--2014--北京_紫禁城出版社

】

符望阁的底层似九宫格般的室内纵横间隔尤为复杂，

“符望阁是一座面阔、进深各五间周围带廊的两层楼阁。……阁内底层用精工细雕金镶玉嵌的装修纵横间隔，置身共中，穿门越槛之际，往往迷失所在，故俗有“迷楼”之称。”（乾隆花园的造园艺术，于倬云，傅连兴）可知乾隆花园中各处建筑的平面与立体空间，都有着室内外空间相互关联的考虑。

【符望阁前假山洞，

（《数字化视野下的乾隆花园》，王时伟、胡洁主编】

竹香馆及其原型碧琳馆，与北京晚清园林中桥形建筑相似，即在平地中抬高中部建筑，两侧是对称的上下台阶。这一类型在江南园林中尚未见到相同实例。可园的歇山轩馆、那家花园的澄清榭、藏园的

“霜红亭”、以及更大尺度的恭王府邀月台均与之相似。皇家园林中有着本地化的元素，以及对北京私家园林有着持续的影响。

【

竹香馆及其原型碧琳馆，与北京晚清园林中桥形建筑相似

】

我们如何理解乾隆的

“写仿”呢？

写仿并非照搬，只是“模仿他处，异地建造的工程，有的是参考，有的只是按照意境修建，有的甚至和原景区差距很大，只是名字雷同或样子接近而已。”（《朕的圆明园》，刘阳，清华大学出版社，

2020.6

，

57

页）写仿也像画谱，以及书画史中临仿前代大师的笔意。贾珺老师解释为“写仿取摹写

+

仿建之意，是中国古代园林史上一种特殊的艺术创作手法，即以经典名园胜景为原型，先作图写，再在异地进行仿建。”最早见于秦代写仿宫室，此后有写仿自然名山，清代写仿包含山水、私家园林、公共景观建筑及佛寺祠庙。（清漪园望蟾阁写仿武昌黄鹤楼，贾珺，紫禁城，

2025.4

，

66-67

页）

也许一直以来对清代的园林建筑较多批评，也会认为乾隆造园多是模仿江南园林。但细读乾隆花园会发现比想象中更出奇，可以看作是结合皇家园林的传统、以及江南园林特征的综合造园

“实验”。而在实验与写仿的过程里，因地制宜的提炼也可能促生出新的类型。从这一角度观察清代皇家园林，对于今天在符号与空间、古训与当代之间寻求平衡的造园设计，有着更新鲜的意义。

【与上一幅画中为同一块石头。清代中期变体须弥座奇石，宁寿宫花园，御苑赏石，丁文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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