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片翻涌的海丨既下山的海

在农耕主宰的时代，精于稼穑的中原先民惯性地将丘陵起伏、淡水匮乏的岛屿视为文明的边角料。但若将视角移至海上，岛屿便成了文明沟通的驿站，汹涌波涛间自有纵横交错的航道。

中国南方沿海，浙闽粤海民世代亲驾舟楫，追随季风与洋流，潮锋所向便是通途。

岛屿，在与“陆地本位论”的对峙中，自成天地。

渡海去黄金色的海岸

让自己有点乡愁，

当潮来的时候

—— 杨牧，《崖上》

“海上丝路”

是既下山绸缪已久的酒店选址，但中国有上万个海岛，作为

度假酒店品牌，我们应该如何抉择？

我们偏爱需要决心的、艰难却庄重的选址——在相遇之初，既下山·梅里还是颇冷门的偏

远

目的地，可正是这些先行的经验，鼓励我们继续去往一处又一处更遥

远

的地方——比如千龛万像的北魏故都，比如雾锁浪锢的海中孤岛。

/  既下山沿海布局

不似热带海岛的直白馈赠，

中国东南海域

极具文化层积与矛盾张力

——

它是无法被驯服的基岩海岸，是从未懈怠的坚韧商路，也是衰落再重生的传统渔场。

自然与文明互塑，人类与海洋共生，石屋渔村、卫所古城、镇海神庙、祈风岩刻、海蚀穴崖、漩渊险峡......这些需要深度体会的粗

粝

景观，拒绝成为快消爆款，只愿以更加可持续的的崇高审美，追问旅行的意义。

/  既下山·黄龙岛

白嘴鸦一翼独飞，掠过天边。

海波泛金光之处

我听见它的呼唤。

乌云如雪，坠入波涛。

—— 詹妮弗·兰金，《大地说》

长江、浙江、甬江泥沙俱下，在入海口与洋流交汇形成浊浪，翻涌向东，直到大陆架深处的嵊泗列岛，海色终于由黄绿渐变为蓝。

嵊泗之外，东海之中，黄龙岛岩土澄黄，上多裸岩，山势雄伟，走向宛若游龙蟠浮海石。

寒来暑往，黄龙岛始终质朴隐逸，唯有讨海和采石的人们知其所在。

岛上也曾经历过一段风帆林立、凿山取石的火热年代，后来渔汛渐稀，尽管150海里外便是中国最著名的城市群——长三角，但黄龙岛没有东极的声名，也不似花鸟岛那般文艺富饶，人们如潮水褪去，只留下斑驳的石宕与渔港。

在岛的边缘，构造运动切割出了一条堪可避风的嶙峋裂谷，

既下山·黄龙岛

便择址于此。

如今的黄龙岛被冠以“空心岛”之名，但我们并不顺从于这样简单刻板的直觉——事实也的确如此，浪涛澎湃如昔，不多的往来渔船依然为黄龙岛保留了宝贵的生活感，

一种纯朴、炽热的原真风貌

：

晴朗无云的天气，本地人习惯在路边缝补渔网，晾晒鱼鲞，泛起银光；每当渔船入港，码头便会热闹起来，鱼虾一筐又一筐地上岸；“水水高产，风风平安！”开渔、谢洋，那些传统的渔俗节日仍在闪闪发光......

因此，既下山·黄龙岛会是年轻的、外向的、充满野性与张力的，它将成为搭建于礁石裂谷之上的一座剧场，永

远

洒满日落时刻澄黄的阳光。

/  既下山·黄龙岛 效果图（左右滑动查看）

我立于遥

远

的大地之巅

聆听天音。

鸦群啼鸣，划破寂静。

—— 詹妮弗·兰金，《地网》

上川岛，江门离岛，面朝南海，孤悬是其所在。距香港、澳门分别为87海里和58海里，与珠三角咫尺而望，却难以抵达

。

由台山的山咀港码头登上小艇，半小时可达三洲港——这是连接大陆与上川岛的唯一航线。

/  上川岛

相较于黄龙岛的低调，上川岛早在唐宋已是“放洋”之地，作为南海门户、广东近岸航线与深海航线的分界点，已被纳入

“海上丝绸之路·中国史迹”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

在大航海时代，葡萄牙船队开辟了欧洲至

远

东的直接贸易航路。1514年，探险家欧维士（Jorge Álvares）登陆上川岛，成为第一个踏足中国土地的葡萄牙人，并立下一支刻有葡萄牙王室纹章的石柱。

此后数十年间，上川岛成为

中西方早期离岸贸易

的前沿转运支点，被称作“贸易之岛”（Ailha da Veniagav）

。

/  青花

葡萄牙王室定制纹章碗

明嘉靖（1522-1566年）

中国景德镇窑瓷器

梅德罗·阿尔梅达博物馆藏

/  

青花欧维士定制铭瓶

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

中国景德镇窑瓷器

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上川岛是东亚天主教传播史上具有象征意义的重要地点。

1552年，耶稣会创始人、“东方第一使徒”方济各·沙勿略（St. Francis Xavier）尝试进入中国传教却未能如愿，因病客死上川岛。此后，上川岛成为了一处天主教圣地，多有港澳、日本、印度等地的天主教徒来此朝圣，整修墓园，建立教堂，山下的新地村，至今仍信奉天主教

。

海边的草坪上，立着一尊日本教会为纪念方济各逝世450周年所赠的铜像——这位宗徒仰着头，仿佛处于神枯之中，极目

远

眺着大陆的方向。

/  上川岛 圣方济各教堂

上世纪90年代，川岛旅游开发综合试验区成立后，国内外客商纷至沓来，掀起开发建设上川岛的热潮，宾馆酒店、餐厅酒楼、娱乐设施如雨后春笋，时称“港澳台后花园”，以至于没有点关系都难以搞到上岛的船票。然而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如今岛上的游人不算多，商业和设施明显滞后，随处可见破落的招牌和荒废的楼栋，被遗忘在那个纸醉金迷的年代。

/  上川岛

岛的东岸，

砂白的海岸线绵延十数公里，海水清澈见底，海滩平缓宽阔——那

是海浪的杰作，在一上一下、一吐一呐的涌动中成形。

随风成型的树林和灌丛集中连片，郁郁苍苍

，保有相当原始的自然风情。附近的山上，甚至生活着许多猕猴。

长林丰草之间，

既下山·上川岛

，孤悬岭南之涯，既是一座冷冽的建筑屹立于海岛一端，也为受城市生活所累的人们，铺设避世的蹊径。

一山一岛，一上一下，将万物交纳于大地，而归寂于海。

/  既下山·上川岛 效果图

孤悬，是自我的放逐，是寻求，是精神与心灵的涤荡，是最初的召唤，是回归，是内心边境的抵达。

比起热烈外向的黄龙岛，

既下山·上川岛的气质是内向的。

它被木麻黄林隐秘包裹，临海而不见海。

入口是一处三角形的阶梯，就像层层涌起的海浪。而进入建筑，也即成为了对海岸感知的开始。动线的设定采用了一种“上与下的摆荡”，从中建立与海浪的互文，勾勒对海的想象。

置身其中，隐约能听见低沉的白噪般的海浪，不远不近，恰好的声响。

在这样一种姿态中，重要的是“唤起”。唤起建筑实体之外的东西，唤起沉思般的愉悦，唤起细腻感知中的微微涟漪，唤起想象的光晕。

/  既下山·上川岛 效果图

我们希望赋予这座房子一些存在主义的哲思，仿佛访客将蒙起双眼，开始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漫溯，在不确定性中，由外向内地构建自我的感受

——

真正的朝圣，真正的旅程，也都是这个方向。

这冒险不在身外，而在心中，也许会失败，但不去冒险，我们已然失败。正如克尔凯郭尔所述：“至高意义上的冒险，正是意识到自我的存在。”

/  既下山·上川岛 效果图

前述二项目主创设计均由相上文象李万鸿团队担纲，他们对海洋性文化与艺术进行了深度的开拓，将极具当代审美的生活日常带到海岛，适应气候，融合风貌，最终得以生根发芽。

虽说都是岛屿，都是临海而立，但上川岛和黄龙岛的差异其实很明显。直观感受上来说，主要是两座岛的地质形态以及与海浪的交互方式不同，前者温和，后者激烈。而更深层的不同，则主要体现在场所文化和气质的差异，前者笼罩着历史的阴影，孤独忧郁，后者则向自然性靠拢，纯然天真。

我很认同既下山为上川岛提炼的关键词——“孤悬”，既指明了地理位置上的偏远，也指出了其根本性的存在状态与气质。

上川岛的海面平静，沙滩绵软，是典型的水清沙幼式的海岸。但这种平静却和这座岛屿在16世纪所参与的大航海时代形成强烈的反差，这里有殖民主义与自由贸易主义留下的遗迹，有被历史的偶然性与临时性所一再证明的边缘。它处在一种被遗忘的忧伤叙事当中，其孤独感不言而喻。

/  上川岛海域

而黄龙岛的关键词则是“野性”。

它就像一座巨大的自然剧场，嶙峋的崖壁、破碎的礁石、云波诡谲的海浪、变幻莫测的天气和光线、亘古恒常的日出与日落，共同彰显出它那份跨越时空的戏剧性。另一方面来说，黄龙岛是一座生活简单而质朴的小岛，渔民与海洋相互共生、相互博弈，他们依赖自然也对抗自然，他们被自然所豢养也被自然所威胁。所以在黄龙岛，自然是一切关系的源头，自然的不可驯化与复

杂

性恰恰是其魅力所在。

/  黄龙岛

上川岛的选址和黄龙岛的选址，都是体现了既下山一以贯之的典型性选址策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它们的典型性特质准确化、空间化以及感知化。

抵达既下山·上川岛需要穿过一片密林，其中以防风的木麻黄为主，木姜子、海菠萝、竹柏、台湾相思木、海枣等本土原生植物

杂

生其间。它们给整个建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隐蔽条件，使得空间的进入方式变得不同寻常；同时也增加了建筑与海之间关系的复杂性，为后续的设计提供了很多灵感。

既下山·上川岛的设计我们采用了“向内”的做法。

横向、斜插、三角的结构，在建筑中被反复强调，有一种侧身、向内、迂回的空间表达，它的视角是微微回落的，让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向内部聚集。这种空间情绪的体验需要一种宁静的外部环境来给予支持，这时候那片密林便是最好的回应。它让建筑和海保持了神秘的距离，海可能并不在室内远眺的视线范围当中，但隐约的海浪声会一直提醒你的位置和处境。

/  既下山·上川岛 效果图

/  上川岛

既下山·黄龙岛则更“外放”一些，它要表达的是一种具有强烈张力的戏剧性。

它有将人抛掷到这个自然世界的原初感，它能够唤醒人们心底里强烈的探索欲——整个建筑呈射线状向海面延伸，视觉、动线、空间的感知方向都被这种射线状的排布所引导，向外、向

远

、向未知之地。因此，我们从建筑延伸出一条小径，通向礁石滩上的茶室。在那里，你能感受到礁石的野蛮与奇诡、海平面的旷阔与壮丽，而从茶室转而向下，则是裂谷的深处，一个悬挑的海上平台。

/  既下山·黄龙岛 施工现场

/  既下山·黄龙岛 效果图（左右滑动查看）

在黄龙岛，我们要建立并表达出强烈的戏剧张力，但同时又不能凌乱，也就是说，在丰富多变之中维持秩序感，这是一个需要平衡的难点。另外，空间要怎样与周围令人叹为观止的自然景观建立充分的融入感和配合度，而不被反衬得蹩脚与生涩，是另一个需要细细推敲的问题。

/  既下山·黄龙岛 效果图（左右滑动查看）

而上川岛的困难则在于一种精神性的表达。它并不外显，需要进入空间的人通过感知来获得，空间中的这份内省性的静谧如何准确地被激发，如何以“全然不知有海”的方式彰显海的存在，如何在物质性的空间共情中传达纯粹的精神性与哲思。

/  既下山·上川岛 效果图

此外，岛上交通不便，这是黄龙岛和上川岛都面临的施工阶段的难题。大量的建材需要专门的货轮进行运输，黄龙岛更是需要两次转运。遇到天气变化，风高浪急时，只能停航，“天留客”是常态。

建造结束，空间才缓缓迎来它生命周期的开始。

我们的日常生活、精神状态是变动的，每一个阶段有每一个阶段的生活选择。我想，应该不会有一个场景一家酒店会适配所有人和所有当下的状态。

黄龙岛的假期生活，应该是充满活力和挑战的，是属于需要向外释放自我天性的人的领地。

在那里，可以驾船出海，向海浪中甩出一枚决定性的钓钩，享受海钓充满挑战的乐趣。也可以探索岸边礁石，去听海风在礁石回沟里的呜咽，去感受海浪拍打上岸时溅起的巨大水花。这里保留了孩童时的纯粹与天真，投身自然，在自然中学习敬畏，在冒险中调整人在自然之中的位置。

/  既下山·黄龙岛 效果图

上川岛则是静谧的，它静谧得就像一处电影结尾时的远景。

如果说黄龙岛是激发了人与自然之间身体性的碰撞，那么，上川岛强调的则是人与自然或文化意义之间的精神性共鸣。沿海岸行走，任海风吹拂，感受时间在海浪涌起和退去的循环往复中一点点流逝，感受自我的世界被一种恒定的节奏所冲洗所抚平。或者去寻觅那所海边的教堂，那座葡萄牙人留下的石柱，去与历史性的时刻发生勾连，去那片失落的海岸边捡拾明清时期的青花瓷残片。

/  上川岛

“我们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地重返自然，尤其是在面对自然最复

杂

的那一面时，内心深处会有原始的激动在回涌。”

—— 李万鸿

酒店的顶层设计不是建筑与室内，而是旅行者在此处的精神生活——基于此种认识，既下山开创“人类学酒店开发模式”，通过田野调查，采写地方文化，梳理每一处的生活，提炼每一处的精神。并要求设计师和地方人文共同完成设计。

从过去到未来，每一间既下山，皆是量身定制的唯一性创作。

相上文象空间设计事务所成立于2012年，团队以室内设计为重心，兼顾文化、艺术、社会实践等交叉领域，致力于在人文与地理、建筑与空间、工艺与艺术之间，构建兼具完整性与差异性的空间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