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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末案例

日式庭园

2020/12/22 17:1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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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几何之纯粹，抽象之朦胧，诗性之深邃于一体的日式庭园是一种充满诗意，神秘和深奥的文化形式，它所具有的意义与达到的成就无可否认。高度简化的审美跨越文化，更超脱了时间的限制。即使仍遵循着传统，日式庭园对于概念性命题清晰的视觉呈现，亦使人们时常错将这古老的艺术认作现代产物。

竹林，地藏院（亦称作竹之寺），京都

由造园僧梦窗疏石建造

日式庭园将尺度与内容模糊，拒绝一切单薄的解读。

它令游人进入空间、景物和含义的变换之中，给予庭园神秘的诗般特质。它能够颠覆我们的认知，说服我们相信立石非石，而是挺拔高山。

它所蕴含的不仅只是简单的花草岩石布局，更是一个与心灵深刻对话的隐喻世界。

自现代主义兴起，西方世界便被日式庭园独特的形式所吸引：艺术家、哲学家、科学家、诗人、数学家……日式庭园已成为很多领域创造与思想者一个不断循环的视点。每当探究日式园林与其文化共鸣，便愈加相信造园应当归于至高艺术之类。庭园那传递诙谐趣味与深刻思想的能力将人牢牢吸引；同时，它也是我们人类能够发现与认知美，能够思考与想象的证明。我们开拓土地，建造庭园，为我们自己——同时也为世界创造一些新鲜事物。在1954 年访问日本时，

建筑师沃尔特·格罗皮乌斯（1883—1969 年）说道：“在我的印象中，西方思想对于物质世界的探索与追求从未停止，但从东方高度发达的思想体系中，或许我们能够学习到在内心世界寻求突破的方式。我们应该探求双方的深层动机，去寻找是什么将我们引领走向统一而非分裂。”

今天的人类社会比以往都更需要庭园。

在21世纪，人类仍在冷眼旁观自然界的衰退，违反了身为人类的准则。在这个充满了即时享乐，脱离了季节限制的世界里，我们已经迷失了方向，逐渐与事物的自然秩序脱节。

日式庭园强调的对于四季变换的观察，让我们放缓脚步去观察事物的自然构成，以时间的本质给予我们以警醒。

它让我们深深地为成长和多样性赞叹，又令我们面对衰亡与无常的真相；让我们参与到那些稍纵即逝的变化过程中，观察那持续不断的微妙改变。它以尊重、互利与崇敬的态度对待事物自然而平衡的秩序。它鼓励我们以真诚对待世界，用更负责、更道德的方式生活。毫不夸张地说，

日式庭园是一处道德的平等之处，在其中，我们能够发现共存的价值与纯真。

清湘书画稿，1696年

纸本，设色

石涛

北京故宫博物院馆藏

“莳弄盆栽者远比持剪之人仁慈，”

日本作家冈仓天心（1863—1913 年）在20世纪初说道。一座蓬勃的庭园后，必然有心具恻隐之人悉心照拂。

“我相信日本对于自然‘说服’和‘鼓励’的态度比起西方‘征服’与‘剥削’的方式更有未来价值”

，格罗皮乌斯在1960年说道。若园丁不与他的植物同心，这些植物就无法成长，甚至歪斜扭曲，最终成为其无能的表象。清代山水画家石涛（1641 —约1718 年）绘制了一幅微妙的水墨画：画中，一位老僧攀入古树洞内，老僧与古树的皮肤上都留下时间印刻的痕迹，粗糙不平。老僧瘦弱而憔悴，如树皮般的肌肤瘫软下垂，披裹着骨骼与胸肋。这是一幅充满衰老、贫困与萧颓的画像。然而，老僧仍稳坐树中，眼神温柔，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个深深的微笑。这不是一幅唯美的画像，却道尽了造园者与访园人的故事。这是一首画于纸上的诗，关于沉静的等待；又是一幅深奥的画像，关于融入与变化。这位内心力量的追寻者进入了古老生命的体内，他是一位英雄，在沉默中寻求与树的共情与同感：人类个体就是这棵树上的细胞，这幅图画所道出的，正是我们所共同追求的那份共融。1939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 年）的女儿安娜（1895—1982 年）在他逝世数周后仍披着他的旧外套。她通过外套感受父亲的存在，而我们也像她一样，将自己包裹在树丛中，走入庭园的内心。我们必须将这种同一性作为唯一的追求，因为庭园需要的是深刻的承诺与长久的交换关系。

它呼唤着我们内心深处的人性，渗透到了道德的核心之中。它是一场对真实，对“真我”的追寻。

精致的庭园不只是人类生活空间与自然的简单并列，它是二者共存，互相深入的对话空间。

通过看似寻常的交流，或许会发现其中的隐意与奇妙。庭园见证了人们的谦逊，理性，甚至是平凡。在日本，造园学徒被认可需要花费数年时间，届时方可拥有一套自己的工具。他们在工作中安静地观察，并在观察中学习。学徒必须掌握必备的知识，知道何种植物需要何种条件，但更加重要的是耐心与直觉的培养，因为园艺是一种基于时间，关乎感觉与直觉的实践：

“造园过程中所做的一切，都应是对内心躁动的遏制”

，妙教尼（1921 —2007 年）如是说。

耙制石砾图纹的禅僧

南禅寺方丈庭园（虎渡子庭），京都

伯·格林恩，摄于1961年

园丁的日常课题便是观察和学习各种植物，感受自然变化的过程，继而在见证时间流逝的同时了解整座庭园。

与植物产生共情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除了亲密的接触，它也需要全心全意的学习。要达到细致入微的观察需要练习，而对庭园的观察，则会让我们意识到人类本身的局限性。在光阴流转中，庭园静默地见证了花草的成长，更见证了造园者内心的蜕变。维护庭园是日本佛教修行的一种形式，以日复一日的园艺实践锻炼内心，获得成长。

南禅寺方丈庭园

南禅寺，临济宗

建于江户时代早期（原始建筑已焚毁；由以心崇传重建）

小堀政一

昨日的省思成就今日的你我，而今日的省思则将铸就我们的明日：

我们的生命就是由我们的思想所创造。在庭园中，过去、现在与未来共存。

庭园的缔造需要花费许多时间，而这些时间便是超越现下的未来；庭园的生命比人类要漫长，因此庭园的未来便是不断成为自我的过程：每一刻都是其存在历史的顶端。古老的庭园是我们与先人共享的体验，是历史的鲜活见证——

今日如同昨日，明日亦同今日——其中散发着亲切的气息，亦有着深深的神秘感。

如今，我们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所求信息，我希望我们这一代与下一代人加入我，为庭园投入时间，不计缘由地给予它耐心。艺术家理查德·塞拉（1939年至今）提到，在日式庭园中，

“注目与凝望都需付诸努力。如果你想要观其面貌，便得做出调整。它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让你放慢步伐，精心地去观察”。

遵循庭园中的路径行走是我们给予自己的许可，也正是我们的意愿，我们的身体才会循着庭园路径徐徐前进。如冥想物一般，日式园林会回报我们的不断回访，也只有通过耐心的坚持，我们才能够获得那深奥的，无法言喻的启示。

在这本书中，参考了世界造园历史上最长的过程：约1500年来，日式庭园以想象力与壮志雄心不断地打破既有的定义，重新诠释着创新。即使悲叹造园领域的创新已落于人后，也没有背叛自己内心的纪律。不像建筑，庭园的大部分一直以来都与新科技相隔甚远，几乎全由有机材料组成，这会是创造力在造园领域中缺失的原因吗？如果想要把我们的庭园推动到21世纪以及这之后的未来，那么我们作为造园者，就必须创造出新的事物，而作为建筑的委托方时，则要对庭园创造抱有野心。

约翰·凯奇在南禅寺方丈庭园（虎渡子庭）

京都，1962年

第一次拜访日本时，作者与艺术家安尼什·卡珀尔在建于17 世纪的南禅寺（见142 页）虎渡子庭中静坐沉思。卡珀尔说，虽然我们眼前是一幅抽象的画面，但只要我们全心沉入想象的世界，眼前便会浮现全然不同的景物。他以自己的成功经验告诉我们，这座抽象的庭园内隐藏着一个内在世界：园中的一块岩石仿佛狰狞猛虎，它暗自发力，作势扑向一旁的岩石所化的青蛙；另一块岩石又似乎是只雌虎，带着幼崽在观者脑海中漫游；而在那想象世界中的河畔，面容祥和的佛陀便盘坐树下沉思。我们在庭园中看到何种景象完全取决于自身。我们谈论到了潜力：它存在于万物中，在深理内，在化作他物的原始能量中，在启示之中。当我们起身准备离开时，卡珀尔突然大喊：“我身上着火了！”原来是一只巨大的大虎头蜂蜇了他，毒刺甚至伤及肾脏。赶来的消防队员在僧人短暂地解释后将我们送到了医院，我们在那儿度过了剩下的一整天。我知道这与想象世界中的老虎和现实世界中的虎头蜂共同经历的一天是有意义的，正是在这一天，我萌生了写作本书的想法。在本书中，我想要深切讨论究竟为何庭园能够这般深刻地影响我们对世界与周围事物的认知。

在《佛教艺术本质》（1938年）中，历史学家阿南达·K.库马拉斯瓦米（1877 —1947年）说道，当我们观察佛教艺术时，必须记住，“我们是来自远方的朝圣者；我们看到何物完全取决于自身……必须要接受所见的，隐藏于内心的真我……参与到对话中”。就让我们像朝圣者一般，到日式园林中探索追寻；将其当作一个能够对我们的生活产生深远影响的地方，将其当作一面映射出真我的镜子，深深地赞颂它。

在注视日式庭园时，心中浮现前6世纪四处游荡，总在树下安静独坐的朝圣者乔达摩·悉达多（释迦牟尼）。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内心，去观察他人不能见之物。在寂静中，他终于悟道，成为佛陀——而这棵菩提树也成为他觉悟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