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我的十二张图丨中国丨久舍营造工作室

作者 / 范久江

作为一个没什么计划性的建筑师，往年我一直没有做工作室年终总结的习惯。某种程度上，我总觉得工作室层面的年终总结多少都避免不了一种王婆卖瓜似的品牌营销感，而我一直对于把“久舍”当成一个品牌来运营这件事有所保留，更希望它只是支持我们持续思考实践的一个必要的平台而已（当然也因为我们自己每年没有那么多看起来不错的瓜可以拿出来卖）。

虽然在工作室品牌营销层面如此“不求上进”，但 2020 年于我个人来说，还是有不少片段或瞬间带来的感触和反思值得半正式地记录一下。我按时间顺序选取了十二张图片，作为这一年的代表。也许在若干年之后回头再看它，会形成一种有趣的参照。

01刀耕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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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2020 0110 广西河池市宜州区 摄影©️范久江

一月初，我和翟文婷去广西出差。有天傍晚，在一座河谷山乡的步行吊桥上我们看到了这样的画面：蔗农烧甘蔗衣的炙热火焰在不远处河岸的土地上噼啪翻滚，甩出的烟尘被火光染成落在山脚的火烧云，衬出河边巨大的热带植物的轮廓，也在灰蓝绿色的水面上抹出几撇边界更加明晰的暖色。浓烈的冷暖色彩与动感不仅让我联想到巴洛克时期的湿壁画，还让我直接产生了对电影《现代启示录》中某些镜头的回忆。

这刀耕火种产生的看似猛烈的火势，在周边亿万年不变的山河风景中却显得那么稀松平常。不禁让人对自身与土地的关系在不同时代的巨大差异感慨良多。曾经我们只是这个系统中的一环，如今我们已将自然纳入人造系统之中作为生产资料来占有和分配。这种人面对自然时的观念颠覆，也许正是我们需要不断追问的时代问题之一。

02疫情下的西湖

△图 2 2020 0203 杭州西湖 摄影©️范久江

疫情尚未平复的一天，我与翟文婷全副武装开车到孤山，坐在车里看着诺大的西湖空空如也，写下了下面的话。“来杭十四年，第一次在白昼看到如此孤寂的西湖。人类作为地球上的匆匆过客，有幸获得欣赏和塑造风景的能力，进而将如此风景用共情刻入记忆，化为行动背后的动机与力量。这一年的冬天终究会过去，柳枝已经抽芽，湖面依然会热闹如旧。但正如那只掠过湖面的孤鸥，它真真切切地出现过，即使有人视而不见。”

03迈皋堂桥

△图 3 2019 12 - 2020 03 迈皋堂桥 效果图 ©️久舍营造工作室

三月底，历经四个月的南京长园廊桥竞赛交稿。第一次那么长久聚焦地考察一个具体的建造活动，我们从城市史、地质史、人类学等多个维度为这块地建立了具体的身份、构想针对当下的合适的市民行动与体验；用不着急着下笔、过早地以形式介入，从而逐渐靠近那个最终的形式与建造状态。理性地考察为思考过程注入了很多表面上看不见的“依据”，当然也有某种直觉的“灵显”时刻以及纠结的面对两可选项的抉择，但最终结果使我获得了从未有过的笃定感受。

竞赛的结果差强人意，我们只获得了三等奖。但在短暂的不解、懊恼之后，我诚恳地咨询了评委中的两位老师对于我们这个作品的评价。大意说来，评委们觉得这个作品在形式层面语言太多、过于复杂，缺少一个较为精确、有力的主导形式；对于公园来说尺度和动作较大，负担过重；作为城市设施，设计过于聚焦特定人群和存在模式、难以持久扎实地发挥功用。

我对于这样的评价总体是接受的。但我从决定参加这个竞赛开始，就有预见到这样的结果：我曾和小伙伴们在调研之前达成这样的共识：忘记这是个竞赛，把它当做真实要建造的项目来对待，要为具体的地方、具体的人群做当下的思考，且深度需要直达建造层面。这种选择显然不是一种竞赛策略，所以最终的结果对我也是公平的。

这件事同时让我思索这样一些问题：我们的公共资源如何为快速变化发展的城市空间服务？具体的人的具体生活是否应该被不确定的未来强行平均化？在这类公共建设项目中建筑师如何调节城市中各方的利益（包括看不见的人的利益）？以及公共建设项目中建筑形式的明确度与日常性的不突兀之间的度如何把握的问题。这些问题有些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已然影响了我后来的一些设计策略。

04体面而经济的建造

△图 42020 0420 我上大学前一直住的四层楼 摄影©️范久江

四月，我们与数十位年轻建筑师一起参与了建筑师梁琛策划的《空间规训》展览，因展览需要我抽空回了趟老家，重回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一些地方。当看到这栋我上大学前一直居住的老四层楼时，除了个人情感上的一种震荡，还看到了之前从没关注过的一种那个年代的建筑品质。

比如靠外墙设置的北廊与直跑楼梯，直跑楼梯紧贴北外墙，且与走廊之间没有隔墙遮挡光线。这和楼梯的结构方式有关：如果是无纵向配筋的折板结构（不仅上面是台阶，从下部看也是锯齿形状）的楼梯，就只能在两侧均匀受力，那走廊和直跑梯之间就需要一片承重墙来受力，走廊就会被墙体压窄变暗。但如果是像我家这种纵向贯通配筋的梁式楼梯（相当于从上到下是一道斜梁了），那就只需要在最上和最下部分设两道横梁一头一尾担着楼梯就好，走廊与楼梯间就不需要墙体了，走廊变宽了，也亮了。但因此也需要外墙有结构柱来接纳楼梯上下横梁的端部，所以从照片中可以看到立面上突出的两根柱子。

而针对这个结构突出，建筑师用一个接近顶部的挑檐和对称的楼梯间窗户使这两根柱子获得了对称性的呈现。仔细看，两柱间的窗框用铸铁造方格均分，而两柱外侧对称位置的两窗户为木窗框，它们分为上部气窗和下部平开部分。而且两个木窗虽然在水平挑出的檐下位置，但又与再往外侧位于住户内房间的窗扇同构，仅用镂空的微凸窗台进行刻画。在如此俭朴的建造条件下很敬畏地花了很多的心思，让建筑获得了某种体面的尊严。这种品质，似乎在今天很难再看见了呢。

05稷山翟宅

△图 52020 05 – 2020 09 稷山翟宅 效果图©️久舍营造工作室

又是一个设计周期跨越 4 个月但最终没有落地的设计。与迈皋堂桥的竞赛性质不同，这是一个为家人做打算的建造的真题——位于山西运城稷山县坞堆村的翟家祖宅修缮改建。我们既是业主又是设计师，似乎可以大展拳手，却经历了有史以来最难的推进过程。这其中，与家人的理念差异是最大的障碍：由于家人本来的预期只是拆光老宅后最简易搭建，以最小代价保住宅基地的所属权；而我们期望既保住有 100 年历史的家族祖宅北房，同时为未来逢年过节的全家祭祖聚会和可能的其他层面的运营创造新的空间基础。为了说服家人在同等投入的基础上让我们来主持设计工作，我们费尽口舌，终于获得了重新规划设计的话语权。

与此同时，我们带着迈皋堂桥竞赛的训练成果，多次进行了乡土考察调研。从地质、地形、水文、农耕、军事等角度考察了一些明显的风土习俗的形成可能，同时对村子从生长结构到邻里布局规则，从院落构成、建造语言与礼制生活、气候特征的相关性等都进行了全面的理解。并以此对整个风土环境有了一个足够全面的掌握，渐渐形成了对设计对象的氛围设定与性格素描。

在这些确定之后，如何结合新的功能需求比如停车，以及当代的生活标准比如采光与通风、空调使用与房间尺寸的标准；如何修缮老北房，如何处理好邻里、新旧和内外之间的合适关系；以及最关键的；如何省钱地建造，等等，便构成了众多我们需要在短时间内回答的问题。这个过程非常曲折，但最终我们相对到位地回答了这些问题，同时也通过一些空间和建造的构想，完成了我们自己在建筑学层面的新问题的提出和回答。我们将加班加点完成的施工图和为了与工人沟通的施工分步模拟模型带回稷山，乐观地与家人一起期待年底能住进去。

可事与愿违，最终我们刚动工就被隔壁建了巨大别墅把我们宅基地阳光全遮住的邻居以各种无理取闹的方式阻挠了，理由竟然是我们新建的房子会阻挡他的阳光。唉，在乡村这种旧的乡绅体系早已失效，却又难以被新的法律道德约束的地方，就逐渐形成了谁更会耍赖谁就获利的“习俗”。因此，一旦传统的风貌开始被无理的建造感染，如果没有自上而下的明文约束和管控，这种崩坏将无可挽回。

06定海台房

△图 62020 0609 定海台房 摄影©️夏至

定海台房从 2018 年年中开始方案设计，历时 2 年时间终于建成了。本想等业主自有品牌的家具进场再拍定妆照，但一直等不到时间节点的准信儿，索性就邀请夏至拍了个没有活动家具的“裸照”（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无比正确，家具到春节后估计才能完全搞定）。

这个房子由三个“房间”尺度的体块正交构成。它们在平面上俩俩对角咬合，围合出一个中心的院子，剖面上在平面咬合处逐级抬高，又与窗台、桌面、台地等高度形成呼应。为了引入前后山林景观并且为界定平面区域而设定的反向内坡屋顶和横亘下挂的钢梁，让体块的内立面向外部散逸出去，从内部消解了体块的重量感，并将木构屋顶以视觉主体与结构构件的双重身份被人感知。这一系列主导性的操作，使得建筑的边界从对室内空间的包裹状态，转变为碎片化的轻质板片，并以一系列被家具、地形、结构等不断提示的隐藏网格控制，构成了一系列在三维空间中呈现的立体主义绘画。

为了让真实建造的各种需求与抽象二维画面的感知融合。我们将通风开启扇与采光窗洞分离，与木构屋顶的椽条间板结合；而将采光观景的窗洞玻璃全部设置为无框。这一操作，让玻璃的物质性降低到极致，室内外的联系以墙体上的“洞口”形式建立，外部自然世界与内部人工世界的隔绝也被降到最低，最大程度的让室内拥有了“室外感”。而墙壁虽然仍有可感的厚度，但由于窗框的消隐和窗套构造感的极限压缩，墙壁成为了失重的板片，显得更加轻透，而墙体之间的互相搭接也会更加的抽象、清晰、可读。外部生动的自然就与这种极具抽象视觉但同时暗含构造肌理表达的形式之间形成了一种既相互衬托又相互渗透的深层感知。

这种超越浅表视觉刺激的对形式的“凝视”，是我越来越觉得重要的感知力训练。

07大理景框

△图 7 2020 0729 大理景框 效果图 ©️久舍营造工作室

2020 年下半年，我们在大理喜洲陆续设计了三个环洱海游客驿站，它们都具备游客驿站的功能并将在建成后以“环洱海驿站美术馆群”的名义来运营，因此还需具备一定的展示空间。借着这次设计的机会，我不仅重新认识了大理的苍山洱海，也在“大理景框”（如图）这个作品中，我们还讨论了一个基本方体形式与结构、景观、视线和体验等若干层面的整合问题。

这种形式策略，某种程度是一种既有原型的使用，但它和场地的特征能形成巧合的完美对话关系。苍山和洱海这两个大理最具结构性的景观在这个驿站的选址位置看，主要视角呈 90 度的相互关系，且两者在此都获得了几无遮挡的中景和远景。而因此在内部景观和视线的处理上，结合了平面内部的对角控制线操作，让出外部界面和内部平面之间的距离，获得了内退的视野，有效地屏蔽了相对不可控的近景；而构成景框的上下板梁和左右立柱都做了内倾的操作，既完成了结构的抗侧任务，又进一步让景观边框极致抽象化。二层和三层楼板和景观开口的错动，又让同层用来观山海的洞口，在隔层变成了纳入天空或大地的另一更为原始的结构性景观框架。

这种多层次的形式与意义的共振，以及对光线、风雨的神圣化引入，使这个空间产生了某种坐标原点的意义：大理的天、地、苍山、洱海，以及身处这个空间中的观者，共同构成了一种原始神话的结构。

08 从中原到西域

△图 82020 0813 甘肃酒泉瓜州锁阳城遗址 摄影©️范久江

8 月份，硬是挤出了一周时间，从西安开车出发，一路顺着渭水逆流而上，经渭源后折向天水、兰州，再飞到敦煌，虽然略过了河西走廊大部分，但重要的麦积山石窟、敦煌石窟和榆林窟，我们都有幸进行了详细的观摩学习。再加上 19 年参观的云冈石窟和 2020 年 11 月参观的河北响堂山石窟，我们对于佛教石窟造像和壁画中的形式特征与变化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基本了解，对于唐前后的中原文化与西域地区甚至希腊地中海区域的文化交融，特别是形式影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除此以外，在榆林窟和瓜州锁阳城，我们还看到了遗产保护区域的优秀建造的典范。黄印武师兄在榆林窟的游客设施加建不仅最大限度地保护了文化遗产风貌，而且在建筑本体层面也可以读出明确的设计意图以及品质，作者性与场地属性之间度的把握令人赞叹。而在锁阳城遗址（如图），见到了令人无比惊艳的遗址区步道设计。模块化的等宽等长木板，以接近两端的铸铁长钉连续并排固定在下方的两条木梁上，木梁下为相对面板截面更大的密布木柱，无柱础，对遗址的影响降低到最低限度。当道路转折时，木板不做切割，直接错位在端部留出锯齿形边缘。而在步道无法避开原土地上的植被时，才切断木板，让植物侵占步道宽度，人的轨迹让开植被，孰重孰轻一目了然。步道产生高差时，以同等大小木板为踏高起阶。而为了让平面的步道更容易提前识别，设计者在步道两侧以螺纹钢筋等距插入沙地，在钢筋顶部预焊侧方铁环，并以手指粗麻绳自然悬垂。悬链状摇曳的绳索与戈壁风沙中的植被共同构成某种倔强但脆弱的氛围。而几何轮廓的步道木板被日光晒出了戈壁沙地的灰度，但在强光下比周边略浅，悬置的面板下投射的深色阴影让这地面的人工抽象与远处土城墙遗迹在大地上的凸起又形成一种视觉上的互文，整体的画面感极其动人。

09苍南砼寮

△图 9 2020 1023 苍南砼寮 摄影©️朱润资

9 月份和夏至团队一起去舟山和苍南拍两个项目的视频，结果苍南渔寮观景台（苍南砼寮）面对的那片海风平浪静，一直没有等到最想拍的画面。10 月份，又请了摄影师朱润资摄在风大浪高的日子赶过去帮我补拍了一些大浪中的砼寮景象，因此有了这张颇有张力的画面。

苍南砼寮这个项目说来有趣，是我们无中生有策划出的项目。我们为蓝城有道苍南渔寮村有机更新代建项目做整体的规划策划，在策划考察的过程中，对渔寮村的整体情况有了基本的认知：这是一个旅游小渔村，坐拥据说中国大陆架上最长的连片沙滩和浙江唯一的蓝色海水。可谓资源极佳。但由于淡旺季分明，村里的年轻人在旅游淡季大多在外务工，旅游旺季回来赚快钱。虽然村中各种设施简陋，但由于旺季游客汹涌，村民也没有更新改良空间的诉求。不仅如此，这种年度消费大潮也让村民的地方身份认同感和归属感逐步降低：村里原来直面海湾的妈祖庙被前方的海鲜楼临时加建遮挡、衰败，村内村民公共活动空间难以寻觅。

针对村民身份认同感和归属感的缺失，我们在渔获码头的侧边找到了一块绝佳的地。它是渔村和大海的边界，也是看起来毫无价值的礁石滩。但渔寮这个村的名字透露了一切：祖先在海边扎寮捕鱼，即是这个村的最初得名的原因。而这一原初的人类活动意向，都让我想到了寮的最初形象——“大叉手”这一人类共通的建造原型。而创造一个从文明的村落走向原始自然的通道，让村民和游客都能够重新认识渔寮村的原初状态，从而获得更为本质的对这片土地的情感认同与连接。这符合我们一贯对于“风景”的理解——它是主体与风土之间的一种“契机”。

因此我们在给政府的策划书里，建议在此处设置一座越过海堤的观景台。很幸运，政府认可了我们的构想，因此才有了后来的事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获得了各方面的帮助，从结构顾问到现场施工团队，大家都卯着劲儿要把这个看起来很小但做起来很费神费力的项目做好，真是一段相对完美的设计建造旅程。

10华贸艺术博物馆

△图 102020 1121 宁波东钱湖 华茂艺术博物馆 摄影©️范久江

11 月底，在华茂艺术博物馆的地下层坡道上，望着坡道前方转角的开口，在开口的轮廓中，我看到了在马列维奇的《白上白》——上下两片白色的面一深一浅呈现在“画框”内。虽然在两片白色之间有一条阴影，似乎标明了两片白色的前后关系，但在实际三维空间行进中，下方的白色面，由于失去了任何一个边界的参照，仿佛被从真实三维空间中抽离出去，成为了一团抽象的、失去距离感的色块，甚至连它到底是竖直的还是水平的面都难以确切判断。

这种三维空间中的降维效果，让体验者的时空参照系产生了局部的“折叠”。一种距离感的丧失，又让建筑内的真实尺度模糊；建筑有限的内部被无限放大了。而这种效果，在西扎的这个艺术馆空间中反复操作着，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抽象品质。这种由二维视觉主导，但由三维空间来生发的对深层感知的操作功夫，现在似乎被很多人认为是雕虫小技了。

关于华茂艺术馆，我还写过另外一篇，见下方链接：

久舍视界 | 减重的艺术——宁波东钱湖华茂艺术博物馆外观重量感策略浅析

113200Tons

△图 11 2020 1128 上海设计周 装置作品：“3200 tons” 摄影©️朱润资

今年，受策展人高长军及 CADE 建筑设计博览会的邀请，我们与直造建筑、众建筑、奥默默工作室、冶是建筑共同参与了“CADE 建筑设计博览会 2020-材料的可能性”版块的设计展览。我们与大庄竹材（dasso）合作，设计了一个关于竹材的装置：3200tons。借这个机会，我们到大庄竹材的工厂对重竹这种新型竹材的加工生产全面了解了一下。

重竹，是用原竹经过碾轧成丝、水分平衡、酚醛胶浸泡、热压胶合等多道工序处理后形成的高密度高强度材料，又叫竹钢。

它的成品看起来平白无奇却又如此错位：不像竹子却像木头，但强度、密度都比胶合木大很多，具有长纤维的竹材才能产生的物理性能优势。

面对如此错位的材料，我们通过讨论逐渐靠近了想要表达的内容：既要强调它作为竹材的材料身份，还得强调它与原竹的巨大性能差异。这种面对材料本身“物性”的设计目标确定后，我们首先排除了用重竹“建构”某种空间的操作方式，这会让对材料物性的讨论变得复杂。我们需要一种更为本质和原始的形式呈现。

回想起材料的加工生产过程，最打动我的是被碾压成竹丝纤维束的原竹，在近 4 米高的金属架子上晾置时的蓬松感，与之后被人造压机以 3200 吨的超级压力压缩为原体积七分之一到八分之一大小的高密度重竹板之间形成的重量、密度与形态上的巨大反差。而这两种竹材的物质状态，正是竹丝束与“重竹”这同种材料两种陌生“物性”间巨大张力的呈现。

于是，我们决定为这两种陌生“物性”的呈现寻找一种合适的呈现形式。我想到了中亚、北非地区的那些巨大的夯土城墙或硕大梭柱，它们的外廓总是在自重的压力作用下在接近底部位置的水平方向被挤压出凸起的变形。而这种压力的外廓呈现，不正好以隐喻的方式呈现了材料“物性”转化所需要的 3200 吨压机的作用力吗？

最终，我们用竹材的两种陌生状态——重竹板与碾轧成絮状的竹纤维为材料，堆积成 4.5 米高，1.5 米宽，4 米长的两堵平行并置的“竹墙”，两者之间留出 1 米左右的间隙吸引观者的身体进入其中。每堵“竹墙”的外廓呈现出原始柱式般的竖向压力，在离地 0.5 米左右的材料分界处，这种重力堆积产生的内在“张力”达到最大，并至此向上下端部平面轮廓逐层内缩。

在此水平分界面的上下，两种材料虽然有接近 1：7 的体积差异，但几乎是相同的总重量。这种从上至下的密度激增，是由 3200 吨现代机械施加的压力完成的。超自然的力作用前后的陌生材料状态，以最能呈现压力的原始堆积形式，结合由外到内、由视觉到触觉的多层次感知方式被传递给了观者。

12 两脚并作一脚

△图 12 2020 1215 青田丽水小舟山观景台 摄影©️查东尼

又是一个非常小但从 2018 年开始设计，历经两年才缓慢接近完工的小观景台。项目位于浙江丽水青田小舟山乡，面对山谷中的小舟山村和已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为农业文化遗产的“稻鱼共生系统”的青田梯田，景观视野可谓极佳。但项目后方有一条机耕路，基地位于路边山崖的陡坡上，几无空间可落脚。

既然无处落脚，我们想到了在下面梯田里看到的白鹭，它们总是一只脚落地，另一只脚悬在空中，既是平衡，又使身体一直处于机动的随时可以飞走的状态。而这个观景台，高高悬在村子的上方俯瞰村落，既不能给村子一个悬在半空中的重物，其基地特征也无法承载一个纪念物的崇高感，而这种又轻盈又灵动的状态反而是最合适的。

因此，我们将观景台两脚并作一脚承受重力，而让地面的横梁向后方的陡坡伸出，拉住后方山地作为平衡。斜向的粗柱分为双柱，夹着细柱；所有杆件之间不做撞接，只做并置；悬挑的端部用拉索平衡端部的晃动（但此悬索动作在乡村建造条件下结构作用基本无效，后面将专文说明），并获得更轻的视觉感受。最终的形式呈现基本符合了我们对于这个观景台的预想——在控制景观视线方向的基础上还做到了轻巧与灵动。

结语：

这十二张图某种程度上代表了 2020 年我们的状态——

在混乱中前行，在反思中收获

。在乱花迷眼的世界中，找到一种自我成长与自我完整的笃定生活方式成为我们自救的唯一渠道，这种笃定来源于对人的感受力和理解力的重新尊重与训练；学会凝视、学会自省、警惕套路；在不断把直觉转变为自觉的过程中，让自己和创造都变得生动起来。

与朋友们共勉。顺祝各位牛年大吉。

范久江

2021 年 2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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